造訪劍橋，終於朝聖了第二個英國中世紀大學城，已是事隔半年的陽光燦爛七月天。不同的天氣、不同的光線與顏色、不同生活場景、空氣中不同的氣味、不同的旅人步調，這要我怎麼比較劍橋牛津兩個大學城呢？
好幾年前，早在對牛津劍橋景觀有任何印象之前，我就從空中視角認真比較過這兩個大學城的城市型態了。如果說，牛津是個學院在城市各處均勻分布、大學與城市緊密結合的大學城，那麼從空中可以看見的劍橋截然不同：沿著劍河河畔展開的城市聚落，一層接一層幾乎完全是大學學院的土地！在古城範圍內，只留下了小小一塊市集與市民建築街廓，被一眾幅員廣大的大學學院從四周團團圍住，而且某些單一學院的土地就比這個市民建築街廓還要廣大！至於其他的市民痕跡呢？大部分都離劍河遠遠地，被學院們隔絕在老城的外圍。
大學城，University Town，在牛津也許是 University in Town「城裡的大學」，在劍橋則更像 University as Town「大學就是城」？下了火車步行進入劍橋，我這個誇張的假設居然馬上得到了回應：在進入市中心的大草地 Parker’s Piece 正中央，這個路燈就叫作 Reality Checkpoint「現實檢查站」，就是劍橋真實與夢幻世界的分界，就是劍橋城市領域這個「真實」與劍橋大學領域這個「夢幻」的分界。
為了這個假設，我還曾經訪談過幾個在我歐陸母校的劍橋大學畢業生，大家的確都或多或少分享了這個感覺：學院生活，充滿各種歷史悠久的傳統，一方面莊嚴神聖、另一方面也如天之驕子般我行我素，各種聚會儀式甚至日常晚餐都有外人難以理解的神聖規矩，各種社交關係則充滿家族傳統與結社等平凡學生難以企及的人脈，各種週末或晚間派對則華服倩影杯觥交錯，像個浮華世界遊樂園。
這些經驗分享，和歷史文獻與理論上讀到的劍橋的確有一定程度的呼應。中世紀大學城，不論在歐洲哪一個地方都有一個共同的社會議題：Town & Gown，城市與大學的衝突與競合。有的大學與城市合作無間、有的大學是司法獨立的城中之國、有的大學與城市充滿摩擦甚至時常械鬥，更多的大學則與城市一方面劍拔弩張、另一方面又經營千絲萬縷的共同利益，而將長年的衝突壓抑下來。
劍橋大學，則是其中一個非常極端的案例：大學取得壓倒性的勝利！與牛津這個「住進城裡的大學」不同，劍橋從這塊河畔土地發展之初就是此地的主角；一次大規模從牛津遷徙來的學者與學生們，佔盡劍河畔各種自然資源、土地資源與交通優勢，把原來就長住於此的少數劍橋居民吃得死死地。劍橋居民與劍橋大學，歷史上也的確發生過許多衝突，但是在神學界佔有優勢文化領導權的大學一直有國王撐腰，總是在各種仲裁中給予大學更多特權。
就這樣，許多在其他中世紀城市屬於市民的權力，諸如貨物測重、課稅、收過路費、管理市場、甚至建設道路的權利，在劍橋全部都屬於大學！而這個可憐的「劍橋市」，從 12 世紀起就一直向國王提出「城市憲章」的申請，卻申請了七個世紀直到 19 世紀才終於申請成功，得到「城市」之名。只是都過了不平等的七個世紀，劍橋大學早就佔盡城市各種優勢蓬勃發展，市中心幾乎都是大學學院們的領域，後進的「劍橋市」只能從城市邊緣另起爐灶。
以前我都以為這個故事只是一種誇飾而已，這下子看到了 Reality Checkpoint 才知道這個戲劇化的故事絕非空穴來風。真的走進市中心後，更是驚訝，比半年前造訪牛津還要驚訝得多：真的，整個城市處處都是大學學院，往往走過一條大街旁每一間都是！還一間比一間大！好不容易走完了一間學院的臨街立面，中間連一棟市民建築都沒有，隔牆馬上就是下一間學院… 這幾乎就是百分之百的大學領域，充滿密度比牛津還高的青春活力與學術氣息。這真的太夢幻了，夢幻到令我渾然忘卻了過去所讀到的劍橋歷史之血淚交織，渾然忘記了在這個城市的外圍與不知名的邊緣角落還有一般市民的存在。
七月初，盛夏的劍橋，充滿學生的青春活力，又沒有緊鑼密鼓的學術生活，非常悠閒。不知道有多少劍橋的年輕人是大學生？只覺得路上見到的人很多，但大部分都不像觀光客，更像是剛放暑假的學生呼朋引伴出去打球、吃飯、逛街、找樂子，或是在公園草皮上與劍河畔綠蔭下，帶著本書度過一個日光浴午後。劍橋一樣到處是腳踏車，倚在牆邊或是綁在欄杆上。倒是在這歡樂的夏日，路上騎車趕課的人少了，這是悠閒散步過生活的時節。
劍橋還是有市中心商業區的，就是那從空照圖上看，被一堆學院圍繞在中間的小小市民領域。這個市中心，卻一樣看不見什麼一般市民的痕跡，而充滿學生來此消費的快樂生活，有好吃的餐廳小街、好喝的酒吧小街、充滿創意商店的文青小街、也有連鎖店密布的購物大街，就以一個五彩帳棚的市場廣場 Market Square 為中心展開… 這塊市中心商業區從天上看覺得好小，但逛起來仍然很大很豐富；這令人更難想像，那些從天上看就已經比市中心商業區還要大的學院們，到底有多大！？
廣場邊仍然像個夢幻樂園，大學教堂旁一次就站出四個電話亭，這種規模我連在倫敦都沒見到過，而這電話亭又有幾個人在打呢？還更像是給人來這邊照張像夢幻一下的紅色景點。對面的劍橋大學出版社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Press 書店，則是屬於我的夢幻聖地，多少論文與專書都是這裡出的？一定要來朝聖一下，不過真的要進來認真地看它的出版品嗎？那還不如去圖書館吧。這個書店更像是個行銷中心，把各種吸睛的、熱門的、令人眼睛一亮的大眾化出版品漂漂亮亮地堆在一樓大廳，就放在五花八門的紀念品區旁邊，就像誠品或 Waterstone 這種商業化連鎖書店一樣，與其說是給人來認真找書買書回家讀，還不如說是個販售知識殿堂神聖印象的展售櫥窗。
離開廣場過個對街，這條就是劍橋最重要的學院大道。明明這裡不是購物區也不是餐廳街，今天居然萬頭鑽動地擁擠，原來今天也是個畢業日！我的兩趟學院小旅行真是幸運，10 月底的牛津也在畢業典禮，7 月初的劍橋也在畢業典禮！整條街上列了一隊隊的黑袍畢業生們，由各院校的鑲紅黑袍師長領軍遊大街，接受路旁大眾的鼓掌慶賀；街上像我一樣的觀光客應該也不少，但佔據街景絕大多數的是來參加畢業典禮的家長親友們，一小群一小群促擁著一個個黑袍畢業生帶大家逛校園、逛學院。
如果在牛津非參觀不可的一間學院的是 Christ Church，在劍橋好像就很難說是哪一間如此獨一無二了，最熱門的有劍河畔的幾間學院如國王學院、三一學院、聖約翰學院、瑪德蓮學院等等，而且幾乎每間都很熱門需要收費。在牛津，大體上我覺得是個生活城市，只有 Christ Church 令我覺得到了熱門觀光點；可是在劍橋，幾乎每一間學院都是熱門觀光點，整個學院密布的大學城都是一個迪士尼樂園！也許我來的時間點真的太歡樂熱情了，舉目所及都是劍橋學院的花花世界，卻沒有感受到什麼劍橋的學術氣息。
就來選同樣擁有「嘆息橋」的聖約翰學院來參觀，雖然比起名氣好像是隔壁的三一學院與國王學院比較紅，但以建築格局來說這個聖約翰學院更為豐富，因為它除了堂皇入口與一個個或古典或現代的中庭院落外，到了劍河岸邊，居然還會經由「嘆息橋」連接到對岸；三一學院與國王學院也都有對岸的廣大草地，但只有聖約翰學院連在對岸都有一棟堂皇的哥德式學院建築！
初到牛津 Christ Church，我覺得它豪華地像個皇宮；但到了劍橋聖約翰學院，又覺得牛津 Christ Church 只是小菜一盤，哪比得過劍橋學院們幅員廣大、綠草如蔭、甚至還有森林古木參天？穿過一個又一個中庭，一個個院落彷彿走不到終點似地；終於穿越迷宮到了劍河邊，是這些劍橋元老學院們在 12 世紀先搶先贏的最佳土地資源、今日則是令來客欽羨不已的絕佳景致。
來瞧瞧學院建築到底有多大：在我的母校，學院入口層大約是一個半人高；在牛津 Christ Church，大約是兩個人高；在劍橋聖約翰學院，居然有三個半人高！就學院周邊開放空間來說罷，在我母校狹小街道臨街的小學院建築，不論從左邊還是右邊總是找不到個角度把它完整拍下來；在牛津 Christ Church 這個立面高大的學院，眼前大街也不容許我們站在正前方拍正立面；在劍橋聖約翰學院，河畔一片無垠的廣大草地，想怎麼拍就怎麼拍，走到門口正中拉遠個距離伸長鏡頭，大尖拱窗前的人們像螞蟻一般渺小。
劍河就是劍橋這個大遊樂園中最夢幻的雲端城堡，青春斯文的男學生們穿著屬於劍橋「學院風」的船夫背心、短褲與小圓帽，幾百年來純屬男生的浪漫，今天劍橋女生們也來分一杯羹。跟著學生船夫在劍河上學撐篙，聽英姿煥發女學生以在地觀點分享學院小秘密，看風趣幽默男學生逗得女觀光客與師姐們呵呵笑… 劍橋學生無疑是英國的年輕菁英，這層菁英的智慧放在劍橋主題大樂園裡，幻化成另一層性感的面貌，吸引來客們如癡如醉地浪漫想像，一條客觀的劍河景觀突然變成了充滿情慾的盪漾水波。
劍河畔，充滿學院的小典故，在劍橋這學術殿堂叫作「典故」為人心嚮往之地津津樂道，同樣的故事在其他平凡城市可能就叫「八卦」吧？有學院間的競賽趣事、有數學橋的歡樂寓言、還有各種堂皇建築東缺一較西缺一塊的傻氣故事。離開劍河，整個城市裡依然處處充滿幽默詼諧的名人掌故，譬如三一學院外打得牛頓眼冒金星的蘋果樹。英國人寫小說編戲劇的方法雖然五花八門，但在劍橋觀光裡說故事就選擇了這迷人而幽默的一條路，不像法國觀光業講故事充滿糾結的戲劇張力，也不像德國景點講故事冷靜又寫實地血腥驚悚；劍橋歷史，明明充滿各種暗潮洶湧的學院競爭、奪權逐利，更有大學壓榨市民生存的血淚歷史、與牛頓剽竊虎克的學術公案...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劍橋的觀光業與觀光客並不想要寫實的黑暗觀光、並不想要知道嚴肅的歷史真相而只要夢幻的歷史趣聞。
既然來劍橋，還是這樣溫暖又清涼的陽光夏日，還是不要太嚴肅地認真玩歷史之旅；既然知道劍橋是個夢幻遊樂園，這個短暫週末就放下包袱來熱情擁抱這個遊樂園吧！這個畢業典禮日，市中心歡樂躁動地熱鬧，但沿著劍河畔學院大道一路往北走去，還是漸漸會安靜下來。過了撐篙碼頭旁小巧可愛的瑪德蓮學院，一路上分屬一間間學院私人領地的劍河，終於出現了公共開放的河畔步道，也慢慢開始看見河畔的一般市民住宅與草原運動場，漸漸離開了老城中心的夢幻遊樂園。每到任何一個城市，都被我列為首要景點的「草地曬太陽」，終於讓我在劍橋找到了。
英國夏日，不是啤酒的季節，一定要應景來喝杯 Pimm's，在劍橋河畔也是一樣。歡樂的陽光，歡樂的劍橋，配上多種香甜水果混合的 Pimm's，這真是個道地的英國粉色夏日。不過我珍惜 Pimm's 五顏六色水果中那唯一的一片綠色薄荷葉，那唯一的一片微微苦澀，讓 Pimm's 令人情慾盪漾的甜蜜滋味稍微煞個車，在綺麗美夢中輕輕捏一下臉頰，回望一眼人間現實，回頭讓 Reality Checkpoint 在護照上蓋一個重返人間世的戳印。
在求學與工作的許多場合中，我也認識過許多劍橋人，各個天縱英才、洞見世事、更帶有菁英的瀟灑奔放，他們的形象總令我無法與眼前的夢幻劍橋連結在一起。儘管來到了劍橋，她卻仍帶著一張神祕的面紗迎接我，令我旁敲側擊多方了解仍不得其門而入，也許，下回找個學期間的秋天、找個日常忙碌的上學日、或是找個認真的研討會場合，才能再認識一次截然不同的劍橋面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