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Mechelen 女英雄們的太平盛世
西屬低地國，包括今日的比利時、一部分北法，以及獨立之前的荷蘭，從 15 世紀中到 16 世紀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一百年間一連出了五位英明的女性統治者！這個 16 世紀儘管是個充滿宗教戰爭的亂世，甚至包含荷蘭爭取獨立而打的八十年戰爭，還好有這些女公爵、攝政女王與攝政公主們用敏銳洞察、柔軟身段、嫻熟手腕的女性領導風格，使低地國儘管在戰亂紛爭中仍得保不失、長治久安、還能兼顧發展文化藝術與社會建設。這五位女性統治者分屬五代、一脈相傳，由第一代的英國公主/勃艮地公爵夫人 Margaret of York 開始、培養了第二代繼女 Mary of Burgundy 與第三代繼孫女 Margaret of Austria、她再培養第四代外甥女 Mary of Hungary 與第五代私生外孫女 Mararet of Parma。
要追溯這一脈相傳的女性統治者足跡，就要到 Mechelen 的皇帝街 Keizerstraat 街上對門的兩間宮殿：Paleis Margareta van York 約克的瑪格麗特宮，以及 Hof van Savoye 薩瓦耶宮。來到 Mechelen，什麼中世紀城市景點都跳過也沒有關係，這兩間宮殿一定要看！在這兩間宮殿裡，女性統治者們不但對外運籌帷幄維繫低地國政經穩定繁榮，對內更潛心教養代代相傳，讓每個未來要號令一方的貴族小朋友都能得到最知書達禮、洞悉世事的貴族養成教育。Mechelen，就是這樣一個在內功在外廷都充滿母性的低地國首都。
貴族母親教養孩子的傳承主題，由本市 20 世紀初雕塑家 Ernest Wijnants 製作了系列雕像作品，成為 Mechelen 的歷史城市意象
第一代：Margaret of York 約克的瑪格麗特（在位 1468-1477）
這五代女英雄們由英國約克家族的 Margaret of York 開始，在這玫瑰戰爭內抗 Lancaster 家族外抗法國的年代，身為國王妹妹的瑪格麗特被嫁給勃艮地公爵「勇敢的查理」而來到 Mechelen，住在這個 Paleis Margareta van York 裡面。瑪格麗特公主知書達禮喜歡閱讀，又彬彬有禮母儀天下，一嫁過來迅速得到低地國諸城貴族與市民的好感，替暴虐無道連年征戰的勃艮地公爵加了很多分，靠著她柔軟身段安撫各方勢力才得以鞏固搖搖欲墜的勃艮地公國。瑪格麗特也從英國為粗魯的勃艮地公爵宮廷帶來了許多文化，包括古籍、書籍、印刷術、宮廷騎射運動與禮儀，並且開始贊助藝術與出版活動，還在自己的小宮殿裡設了一間藏書室。她也亦母亦姊地一路帶大繼女 Mary of Burgundy，輔佐她度過風雨飄搖的勃艮地危機，在繼女過世後更於晚年一肩扛下繼孫女的養成教育。
第二代：Mary of Burgundy 勃艮地的瑪莉（在位 1477-1482）
「勇敢的查理」沒有兒子，只有與前妻生了個小女兒瑪莉。自小喪母的瑪莉與來自約克的繼母相處融洽，爸爸一直出門打仗不在家，瑪莉從小就跟著年紀更像姐姐的繼母一起到處出巡朝聖外交見識世面，回到老家 Mechelen 的時候就一直待在 Paleis Margareta van York 裡面向繼母學習知識、禮儀與政治。1477 時年方二十，連年征戰的父親突然戰死，把離心離德搖搖欲墜的廣大國土留給瑪莉，旁邊還有虎視眈眈的法國正想趁這機會強娶瑪莉併吞勃艮地。就在這倉皇接任的前三個月，瑪莉迅速發揮了畢生學來的政治手腕，一方面迅速遊歷低地國諸城以開明政策與溫柔身段鞏固國內樁腳一起對抗法國，另一方面迅速敲定與奧地利王子（後來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麥西米連的婚約，將父親與祖父治下內憂外患人心動搖的公國維持了下來。
儘管隨著與奧地利王子的聯姻，讓瑪莉成為末代勃艮地女公爵而把國土歸入哈布斯堡家族下，但這一著好棋成功奠定了接下來幾百年低地國聯合神聖羅馬帝國諸邦一起阻擋法國野心擴張的局勢。可惜，這個政治手腕嫻熟又能以小搏大的瑪莉，只在接任的這一年大放異彩，接下來只在太平盛世當了五年女公爵，就意外死在她最愛的騎射運動中。不過也由於英年早逝，留在低地國人民心中的形象仍是青春美貌，今日若要欣賞她的美貌，可以試試比利時紅啤酒 Duchesse de Bourgogne「勃艮地女公爵」，酒標就是年輕的瑪莉手持一隻獵鷹，暗示了她外向的運動少女性格。而若要瞻仰她的陵寢，就要去布魯日聖母大教堂裡找她的金柩。
瑪莉對低地國的最大貢獻就是於接任之初迅速地安定人心，全面給予低地國各省與各大城自治特權 Great Privilege，廢止前幾任勃艮地公爵設立的中央集權 Parliament of Mechelen「魅荷倫國會」，而改採低地國各國個推派代表與瑪莉女公爵協同治理的 Great Council of the Netherlands in Mechelen/De Grote Raad der Nederlanden te Mechelen，奠定了與中央集權法國完全不同的、採合議制的勃艮地低地國。自此，整個低地國的合議政治中心就是這個「魅荷倫最高議會」，今日可以在魚市場與大廣場之間那棟小小的 Scheppenhuis 看到 1473-1477 的老國會與 1504-1609 的老最高議會，還可以在 Hof van Savoye 看到 1609-1792 的新最高議會。
Scheppenhuis，1473-1477 的魅荷倫國會 以及 1504-1609 的魅荷倫最高議會
第三代：Margaret of Austria 奧地利的瑪格麗特（在位 1507-1530）
不過 Hof van Savoye 最出名的背景還不是它用作最高議會的歷史，而是此前她作為 Margaret of Austria 的貴族宮殿之歷史。這位瑪格麗特公主是 Mary of Burgundy 的小女兒，已經算是哈布斯堡家族的人了，在母親摔馬過世後，年幼的哥哥與少年爸爸一起接手公國，小瑪格麗特則被送到法國宮廷學習禮儀準備聯姻，也在那兒交到很多未來政治戰場上要互相照應的法國貴族小朋友；最後聯姻未成，在法國待了十年又回到 Mechelen 繼祖母的宮殿 Paleis Margareta van York，接受下一個十年養成，結合法國與勃艮地的精華而能知己知彼。後來經過一段短暫婚姻迅速喪偶的瑪格麗特，得到了 Savoye 女公爵頭銜，誓言專心打拼事業終身不再嫁。
瑪格麗特的事業從 1506 年哥哥死後開始，受到已成為皇帝的爸爸任命為小姪兒查理五世的監護人，負責下一任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養成教育！並同時受任命為第一任低地國攝政女王 Landvoogd van de Nederlanden，還得到了繼祖母宮殿對面的土地作為新居，意興風發的瑪格麗特於是大興土木蓋起了這棟低地國最早的文藝復興建築 Hof van Savoye（名字取自她「薩瓦耶女公爵」的頭銜）當她的攝政女王宮殿。瑪格麗特不但比媽媽受過更長更多元的養成訓練，在位時間是媽媽的五倍，而且這時低地國的政經處境又比媽媽接手時穩定許多，把好久不見的低地國盛世打造得有聲有色，不但貿易上恢復了與英國的羊毛貿易挽救了一大堆城市低迷一百多年的經濟、敲定了多國軍事聯盟、並透過法國的兒時玩伴結束多年對法爭端、更大力獎助人文主義與文化藝術。
在北義大利的文藝復興後，15 世紀初開始獨樹一格的低地國文藝復興，就是從瑪格麗特任內開始的，一方面這時候低地國長治久安，二方面瑪格麗特已外交手段幫忙城市拼經濟讓低地國再次富裕起來，三方面她還帶起了貴族與商人有閒錢就來贊助文化藝術的風潮。在這 Hof van Savoye 裡面，她自己也開了一間比對面繼祖母宮殿還大的圖書館收藏、還養了一群新銳宮廷作曲家與樂師、更固定贊助許多文藝復興早期畫家也有自己的收藏、這時的低地國人文主義者們如 Erasmus 也都是宮裡的座上嘉賓。在姪兒皇帝查理五世的版圖中，就屬姑姑瑪格麗特在 Mechelen 治理的低地國搞得最有聲有色，於是破天荒授與了姑姑終身職，做一輩子的低地國攝政女王。今日在 Mechelen 這個宗教氣息濃厚的老市中心裡，一大堆男性聖徒與神職人員紀念雕像之外，唯一一尊貴族統治者雕像就是這位 Margaret of Austria！
第四代：Mary of Hungary 匈牙利的瑪莉（在位 1531-1555）
瑪格麗特的宮殿 Hof van Savoye 除了養成新皇帝查理五世外，也養了很多很多其他貴族少女，包括查理五世的妹妹 Mary of Hungary，連海峽對岸未來要變成英國國王亨利八世妻子的 Anne Boleyn 也都慕名而來。這間 Hof van Savoye 變成一個遠近馳名的貴族小姐養成宮廷，這裡不但有瑪格麗特的尊貴教養、藝術品味與文武全才訓練，還有瑪格麗特遍及歐洲各國的豐沛人脈… 這些同年齡的貴族小姐與查理小皇儲（頗有紅樓夢賈寶玉的感覺），長大回到各國去都是未來促進外交與和平的重要推手。
這位匈牙利的瑪莉，十歲前的童年就與皇儲哥哥一起在瑪格麗特姑姑的宮廷 Hof van Savoye 裡度過，下一個十年則嫁給匈牙利國王度過美好婚姻也建立了遙遠的東歐人脈，可惜這趟皇后之旅也是個震撼教育：因為這是土耳其入侵匈牙利的國難時期，不但國王戰死，才 20 歲不到的瑪莉王后要一手指揮軍隊抵抗、一手透過外交求援、還要在宮廷內搞定麻煩的王位繼承紛爭、保住了新國王後還要當他的匈牙利攝政女王日理萬機… 年紀輕輕就經歷大風大浪留下一顆風塵僕僕的蒼老心靈。不過這個震撼教育就是未來的養分，很快地姑姑去世了，儘管自己還在喪夫的悲傷中修養，才 25 歲的瑪莉馬上就被皇帝哥哥召回 Mechelen 繼任低地國攝政女王，她身上可帶著姑姑也不曾經歷過的最前線危機處理能力！
不過這段悲傷的過去讓她變得非常堅強剛烈，而衍生一套與姑姑完全不同的領導風格：瑪格麗特姑姑善用女性柔軟身段與溫柔魅力解決各種內政外交大事，皇帝的瑪莉小妹卻剛硬冷峻不留情面。她唯一比較能同情的是馬丁路德與新教運動，在這宗教改革開始風行的年頭，儘管皇帝哥哥這時正在雷厲風行地展開宗教鎮壓，瑪莉小妹面對自己統治下的低地國北部 － 今日的荷蘭，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使得全歐天主教與新教已經劍拔弩張的 16 世紀中，低地國還繼續維持寬容政策而多賺到了幾十年的和平。同時，遺傳了姑姑的藝術喜好，瑪莉投注了更多資源扶植低地國文藝復興音樂與藝術，不但有低地國幾百年的繪畫收藏，還有一整隊宮廷作曲家創作了無數宗教與世俗音樂… 可惜瑪莉退休後把這些藝術品都帶去西班牙一起養老，如今都變成西班牙的文化資產而沒有留給 Mechelen。
匈牙利王后瑪莉的收藏：El Descendimiento, Rogier van der Weyden
匈牙利王后瑪莉的收藏：The Madonna and Child with Canon van der Paele, Jan van Eyck
第五代：Margaret of Parma 帕瑪的的瑪格麗特（在位 1559-1567）
又一位瑪格麗特，這位最年輕的攝政公主卻是皇帝查理五世的私生女，儘管身為女性低人一截、生為私生女更連名分都沒有，查理五世皇帝還是負起責任派人帶大她。儘管不能堂而皇之地把她養在宮廷，而只能送到布魯塞爾的平凡人家當平民女孩偷偷養大，查理五世皇帝卻也同時託付前後兩位攝政女王 Margaret of Austria & Mary of Hungary 隨時帶她來到 Hof van Savoye 給她最高規格的宮廷養成，一出生就當成未來的低地國攝政公主從小訓練。小瑪格麗特的童年，在布魯塞爾總是被人指指點點鬱鬱寡歡，但每週總興奮地期待來到 Mechelen 姑姑與姑婆的宮殿裡，那裡有小小平民女孩想都不敢想的大世面！
帕瑪的瑪格麗特，是查理五世皇帝與宮女的私生女，仍得到高規格養成與重用
小瑪格麗特苦悶生活中最嚮往的 Mechelen 姑婆家：Hof van Savoye
可惜生不逢時，等她長大到三十幾歲才當上攝政公主時，皇帝已經從充分授權的爸爸換成了大權一把抓的哥哥，儘管瑪格麗特小妹要努力維繫幾代攝政女王留下來的和平與繁榮，鐵面無情的皇帝哥哥卻滿心只想血腥鎮壓荷蘭新教徒。瑪格麗特小妹苦口婆心多方協調把戰爭拖延了八年，終於被忍不住的皇帝哥哥於 1567 年換了下來，低地國史上最血腥漫長的八十年戰爭馬上於 1568 一發不可收拾地開打。
八十年戰爭，Relief from the Siege of Leiden 1574，萊登圍城戰結束後，餓壞的市民紛紛出來感謝守城軍並飽餐一頓
整個低地國包括今日的荷蘭與比利時，從 1468 到 1567 剛好一整個世紀由五代女英雄統領的太平盛世，終於黯然謝幕，隨之而來的連續八十年的腥風血雨，有連天烽火、有政治衝突、有宗教鬥爭，也從此讓低地國永久分裂為北荷蘭（大約同今日荷蘭）與南荷蘭（大約同今日比利時）展開長期敵對。盛期中世紀的比利時由根特與布魯日帶領，走過了貿易繁榮的極盛期後又起起落落，終於到了低地國百花齊放的文藝復興，這也是荷比低地國一起成長茁壯的最後一個黃金年代，就在 1468-1567 這段母儀天下的 Mechelen 魅荷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