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秋天，有中央公園與浪漫愛情，那約克呢？只有紐約 1/200 大的約克，當然小巧可愛得多，但約克的活力與色彩，可不見得輸給紐約大蘋果呢！
十月的秋天，對我們留學生來說只是剛開學的適應期，沒什麼機會大旅行，只能拼命提前讀書寫報告，希望能在週五晚上趕快跟上學業進度，期待在週六週日出去放鬆一下。第一次能有機會跑出去，已經是十月底接近十一月初，就先來號稱倫敦以外的英格蘭第一古城景點：約克 York。
先問問同學室友們 York 有什麼好玩的，大家異口同聲幾乎都只說到兩個景點：「約克嘛，很簡單，就是去大教堂和 Betty's 喝下午茶。」我實在是不太願意把一趟旅程搞得這麼無聊... 不過真要說作功課又沒時間。好，就照大家說的，就從 Betty's 和大教堂 York Minster 開始，周邊玩到什麼就玩什麼，別想太多，過個簡單的度假小週末就好。
十月與十一月之交，哪個週末來約克好呢？有兩個選擇：第一週是 10/30 的約克燈節 Illuminating York 與 10/31 萬聖節，第二週是 11/5 的 Guy Fawkes Night，兩個週末的視覺意象好像有點類似？好像都是越夜越美麗的節慶感？
最後選擇了 Illuminating York，雖然這也不是 York 馳名歐洲的活動，而是在法國里昂發起，在 York 才開辦第二年，不過一趟旅程能有一棟彩色大教堂迎接我們，多麼令人振奮呀？到得 York，已是秋天的傍晚，Betty's 名不虛傳地擠滿了人，那就輪到明天早起來喝早茶吧，今天當然先衝進城裡看燈光秀。
網路上看歐洲古城的燈光秀也看過很多了，許許多多總是把建築立面的窗子與雕像裝飾翻來覆去、拆來拼去、玩各種七上八下的花樣，相較之下這個約克大教堂燈光倒是沒這麼精巧，沒有亂玩大教堂立面，只是將這個立面變成一張乾淨的畫布，用燈光說自己想說的約克故事。
約克的故事，有維京海盜船、有約克家族的白玫瑰、有家族征戰的腥風血雨、有苦盡甘來的天降甘霖、有城市教會與國王的三足鼎立。看來約克果然不愧為英國皇家古都，我們還不需要去博物館或城堡閱讀冷知識，直接在一個小小的約克週末節慶，就自然而然地迅速回顧了約克歷史的浮光掠影，也許沒有什麼具體知識留在腦中，卻把約克的意象一點點累積在心裡。
看完一兩個燈光秀，約克的週末夜晚還能玩什麼？天已經全黑，大家好像都還在街上亂跑，原來夜裡才是約克旅遊的重頭戲：鬼故事！這種鬼故事導覽對我們來說的確很新鮮，在歐陸國家很少遇到，頂多有些守夜人導覽而已，但在英國大家對這種鬼故事旅遊好像一點都不避諱似地，城堡也喜歡搞鬼、好多城市也喜歡做個號稱鬧鬼的地下監獄或地下城、甚至連肯辛頓宮都搞過華麗魔幻之旅。
教堂前一個黑袍冷面英國男，就是今晚這班鬼故事導覽員，許多小朋友與家長早已興奮地將他團團圍住。他要說是個導覽員嗎？好像也不算，因為他實在太入戲了，簡直自己就像一隻鬼一樣，面色鐵青、語調低沈而平緩、講話有一句沒一句地、舉止有一種彷若不活在人間的迷茫感、板起臉來又像個地獄使者來給草民們末日審判… 我真懷疑這樣的「導覽員」是不是戲劇科班出身的，他的導覽完全不是講故事或說笑話，而是一種從頭到尾風格強烈的演出，這個強烈風格甚至可以隨時與各色各樣的觀眾反應互動！
鬼故事講著講著，總是不時嚇得我們七葷八素，也時常有黑色幽默的哄堂大笑，導覽員先生只陰惻惻地冷眼旁觀我們、貌似不屑地跟著乾笑兩三聲。鬼故事結尾，終於要讓我們大家樂一下了，今天是萬聖節前夕，導覽員給我們將近一百個觀眾一個神祕任務：要一百人聽他口令，去嚇對面的義大利餐廳顧客們一大跳！我們還真的不怕羞地就這麼衝了，還真的把餐廳裡燭光晚餐的情侶家庭們嚇得亂七八糟 XD 要是我坐在裡面看見一大堆路人像殭屍一樣衝過來，一定也很可怕吧？不過英國人看來真有本事，嚇完之後大家都好歡樂，在彼此互開玩笑的叫囂聲中各自回到旅館去。
約克的一晚，沒能住到價廉物美的旅館雙人房，卻有青年旅館的上下舖雙人房，簡單清爽，沒有旅館的周到服務與高品質床鋪設施，但有個古雅的小窗台，還可以坐上去讀書吃早餐。這間 Ace Hostel 是我在英國第一次住到期待已久的喬治亞大宅，儘管房間內沒有商務旅館漂亮，但掛了貴族肖像的樓梯間、掛了水晶吊燈的大廳、圍繞在火爐旁的 lobby，比起商務旅館的公共空間漂亮多了。能花不到 £30 讓兩個人住在一間漂亮的古蹟裡，多愉快呀？
房間有個喬治亞大窗，是青年旅館的櫃檯小妹特別留給我們的一間，還一直強調這間窗外景色很好，是約克的重要古蹟 Micklegate Bar，一開始還令我們有點摸不著頭腦：一間酒吧會是個重要古蹟？原來，Micklegate Bar 這個字眼和我們認知的英文完全不同！表面上讀起來好像是「麥可門酒吧」，讓我們猜想窗外那個城門是不是就叫「麥可門」然後轉眼去找酒吧，但事實上這是古代北歐語，Mickle 是「雄大的」、gate 是「街道」、bar 是「城門樓」，直譯起來應該就是 High Street Gate？
在歐陸已經逛過很多城牆，我們對城牆沒有那麼感到好奇了，不過倒是從這個「主街城門」Micklegate Bar 的名字開了個眼界。還真的，走遍約克老城區，到處都有城門叫作 Bar、大半以上街道都叫作 Gate。我們還不用去逛約克的維京博物館，光走在街上到處看路標就不停地遙想北歐海盜。
禮拜天清晨的約克，起個大早，居然也圖得半日清閒，還任由鴨子從運河爬上來，逛無人大街一路覓食到約克城堡塔 Clifford's Tower。約克今日還有什麼第一個千禧年前的維京遺跡？恐怕說不上來，不過千禧年後不久的征服者威廉一路長征，可留下了這個英格蘭從南到北的威廉式城堡。
城堡這詞給人很多想像，有的是貴族郊區大宅邸、有的是貴族城市大宮殿、有的是城牆頂端的防衛城堡。威廉式城堡從南邊 Hastings 一路蓋到北邊 Newcastle-upon-Tyne，就是這樣一路到底的低調務實，一個戰略的土丘高地，一個遠觀四面八方的圓堡，毫無例外。
威廉雖是征服者，但也只有威廉能當個撫平各地方鬥毆勢力的領導者。此後就是約克終於得到平靜的中世紀年代，要英式的中世紀半木構造屋當然仍然處處可見，可惜往往在一條大街上形單影隻。沒辦法，約克在 19 世紀之前的每一個時代都是大城，還不只是約克家族的大城而已；大城總不免要經過一代代的都市更新，維京的遺跡被中世紀覆蓋、中世紀的遺跡又被後世喬治亞與維多利亞大宅們覆蓋。
哪裡還能看到原汁原味地給我們浪漫想像的中世紀？這應該非屠戶街 The Shambles 莫數。如果我們厭倦了現代城市的整齊方正、厭倦了啟蒙後甚至工業化後的垂直水平，那就要來屠戶街，因為這條平面狹窄立面又曲曲折折的小街上，好難找到一條延伸超過兩棟樓的直線！總是這邊凸出來一塊那邊凹進去一塊、這棟樓往前蓋下一棟樓又偏了個方向、地面層水平一樓向右斜二樓又向左斜... 處處都出乎我們意料之外！
來到屠戶街這條稀有的中世紀小巷，就是要斜倚在哪間歪斜的店面前，佇足休息一下看個地圖，順便看看比一層樓沒矮多少的往來人們，或是跟著人潮，看到有隊就排，跟進去的不論是麵包店還是燒餅店，總是小巷裡最驚艷的平民美食。
為了趕 Betty's 的早餐茶，我們可是起了個大早，一路漫遊了清晨沒人的約克市中心走來，早鳥當然能搶得頭香！這 Betty's 的茶與司康鬆餅並沒讓我們驚艷到哪裡去，也許我們早已習慣了英國南方 Devon 的口感，先入為主之下不太容易適應北方口味了；倒是簡潔又講究的茶盤與茶具，混著金屬與瓷盤瓷杯送上來，這整幅茶器的畫面相當有享受一口幸福早晨的架勢。
來 Betty's 吃早餐茶，看來也是約克人（或週末度假客）的一種習慣？很快地這裡就被一對對聊八卦談心事的中年小姐們擠滿了。我們走出 Betty's 已接近正午，真是倒抽一口涼氣… 才開始營業一個小時，還是午餐時分，居然已經如此大排長龍！Betty's 簡直就是浪漫古城約克的觀光景點，半年後我去的 Betty's 大本營 Harrogate 總店，都遠遠比這邊清閒舒適。
如果只有時間逛約克兩條街，第一條自然是曲折的小屠戶街 The Shambles，第二條當然是中央商業大街 Stonegate，取其「運來一批一批石頭去蓋約克大教堂」之典故而命名「石頭街」，可以說是「大教堂營建產業」的營造廠大道，不但運石頭，這裡還有石匠工坊、金匠工坊、鐵匠工坊、玻璃工坊、玻璃彩繪工坊等等，類似我們今日蓋大樓的結構空調水電裝修門窗等產業一應俱全。
Stonegate 這個街名混合了古北歐語與英文，這條街本身也混合了中世紀與喬治亞。要說它中世紀，它也的確曲曲折折的、不時有兩三間半木造老屋、許多山牆屋頂內都可想見裡面有原汁原味的屋架、甚至懸樑出挑還有許多可愛的中谷宗教神話與怪獸主題；要說它喬治亞嘛，它也有寬敞明亮的一樓店面大窗、有類似 bay window 多面採光的二樓辦公室窗子、街道本身更是條今日逛起來都很舒服的寬敞大街。禮拜天的下午，英國的店鋪們應該都關門了吧？並沒有，至少在約克，這還是個大家放風出來逛大街吃喝購物的時間，有街頭藝人、有貧窮音樂家、連鬼故事行程的戲劇演員白天也要出來招攬客人。
營造廠大道 Stonegate 走完了，最後當然就是 250 年來世世代代工匠們一起完成的作品 York Minster 約克大教堂。它號稱是歐洲北部最大的教堂之一，當然這種排名標準眾說紛紜，不用深究，但它還真大，從 Stonegate 遠遠看過來就是一個教堂塔頂擋住街底天際，等著我們隨著古代石頭的路線前來朝聖。教堂如此龐大，旁邊的 Cathedral Close 空地們卻相對顯得狹小，想要照張完整又中正的正立面或側立面，可不容易。
大教堂我們在歐陸也見得多了，也聽過了許許多多大教堂蓋了幾百年一點一滴拼拼湊湊成就結晶的故事，相較之下，約克大教堂的營建雖然也花了 250 年，但擁有堅定的教會與貴族支持、有代代相傳產業鏈也完整的工匠群集，約克大教堂雖然也是花了好幾個階段分別建造不同部分，但一直都維持形式完整的等分十字架平面、貫徹到底的哥德式樣、統一的單色石雕、單色木雕與彩色棺雕，讓這個大教堂營建在 250 年間都保持著穩健的步調與明確的目標，是個圓滿成功的經典作品，不像我見過的大教堂們總是東缺一角西缺一角、或是這邊一塊黑那邊一片白。
大教堂，是約克過去在英格蘭不可取代的宗教聖殿，今日也是約克在英國文創產業上無可取代的無盡寶藏。譬如大教堂彩窗與現代彩窗藝術，在法國有沙特爾大教堂附設的彩窗學校，約克也有可與之匹敵的英國彩窗研究中心，甚至約克大學這裡的古蹟保存課程還細到連彩窗都有一個專攻 programme。可惜我們台灣家鄉的彩窗產業可沒那麼興盛，不然我還蠻願意來這裡讀一年，然後回家一頭栽進彩窗裡做一輩子。可惜，遠從英國南方輾轉搭車北上約克的我們，畢竟只能在這裡待兩天一夜，甚至這兩天也才週六傍晚到週日下午而已，還真的如學校朋友們所說的「約克嘛，很簡單，就是去大教堂和 Betty's 喝下午茶」，原來其實約克景點很多，只是我們這些在南方又不是在交通方便的大城如倫敦讀書的，時間就是這麼有限，好整以暇地玩一個週末還只能玩兩個景點...
因此，臨別約克前的下午，就要給自己安排一個「約克的秋天」，就在大教堂不遠處的 St Mary's Abbey 聖瑪莉修道院廢墟，絕對不輸給中央公園「紐約的秋天」。在歐洲眾多天主教國家，每逛一個古城除了逛大教堂以外，往往還能順便逛大教堂旁邊的修道院群落，甚至許多古城城裡有好幾個修道院、城外郊區又有好幾個更大的，許多甚至還能品酒或喝啤酒；在英國，有點可惜，由亨利八世發起的解散修道院運動雷厲風行，紮紮實實地把英國修道院關閉廢棄到幾乎一個不剩，比起荷蘭、瑞士、德國這些地方還要鐵腕多了。不過，這也造就了一種英國特有的浪漫主義與鄉愁景觀，就是這風景如畫的廢墟，不論是人去樓空的城堡廢墟還是被勒令關閉的修道院廢墟，在英國任何城市鄉村到處都是，反而提供我們今人一種另類的感性歷史之旅。
要遙想歷史，不一定是要看完整的古蹟，不一定是要讀完整的知性解說，也可以是這樣的斷垣殘壁、斷簡殘編，這些不加修飾的隻字片語，恐怕更真切地目睹了無情的歷史滄桑，卻又矜持地不開尊口向我們訴說，甚至任綠意襲來也不吭一聲，只能讓我們憑著石頭的破敗遺跡自己聯想。這個聯想，就是浪漫主義的精髓，難怪這些廢墟可以吸引一對對新人來拍婚紗甚至辦婚宴、更能吸引各種另類藝術家來此取材，看看唱片行裡，有多少樂團的專輯封面就喜歡這種自然反撲的荒廢大地？
自然反撲也將近 500 年了，就在約克市中心這麼核心的地方，從大教堂走過來也沒幾分鐘，就是如此廣袤如森林的一片大公園！十月底，也許是個出去爬山勝過逛古城的季節，因為一般來說中世紀古城可沒什麼公園與行道樹呀… 不過約克就有！前一分鐘可以在 Stonegate 喝下午茶逛街買衣服，下一分鐘轉個彎就可以鑽進森林中，讓小朋友追趕跑跳洗樹葉澡，讓大朋友把包包一丟躺下來再說。約克的秋天，繼昨晚綺麗的午夜燈光秀後，白天更是神奇地五彩繽紛。約克不是個中世紀古城嗎？走進這片森林，我又覺得不太像：哪個中世紀城市能享有這樣天遼地闊的城市綠洲呢？
在歐陸待過好幾年，該見識的古城古堡古街也都看得多了，說實話，如果要把約克當個「中世紀古城」，我想不論是南歐的義大利西班牙、西歐的法國瑞士比利時、東歐的奧地利波蘭捷克、甚至被大規模轟炸後重建的德國，恐怕都有一打以上的古城比約克還要古色古香、原汁原味。不過，我其實也很欣賞約克這種有一塊沒一塊的英國古城，有個其實很古老看起來卻很新穎亮麗的大教堂 York Minster、有個混合中世紀曲折幽深與喬治亞寬敞明亮的老街 Stonegate、有個早就荒廢已久今天卻變成繽紛森林公園的 St Mary's Abbey、有最古老的屠夫街也有 19 世紀的港邊工廠倉庫… 有時候，我反而更喜歡這樣不完美的英國古城，更珍惜它呈現的點滴生活軌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