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羊的歐洲古城見學

第二天：Ambleside & Grasmere，北方湖濱鎮熱身小健行

湖區第一個大清早，就從下一整天的雨開始。巴士可及最近處的 Ambleside 先給我們熱熱身，充滿觀光商業味的湖區小鎮，和鄉野農舍居然用一樣的石板屋構造。下雨天的石板屋，儘管灰暗慘澹，卻被雨水淋得亮晶晶地。
  

下雨天，撐著傘沒逛兩下子，隨便找間小店吃午餐打牙祭，這才是雨天湖區小鎮最舒服的玩法。要搭巴士去下一個 Grasmere，還要到 Ambleside 的湖邊碼頭 Waterhead。一點點陣雨間的初晴，同樣在 Windermere 湖邊，這邊比商業化的 Bowness 清閒多了，這才開始有一點點相信：也許真有些浪漫作家來此慢活居遊、租間小屋租條小船找寫作靈感。
   

在地上看湖能欣賞瞬息萬變的漣漪，尤其今天更是小雨點點落水面。到了露天巴士的上層，拉高視野卻又另一種風景，漣漪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水滴，整面湖泊有再多漣漪燈都是一面無暇的鏡子。這也沒有什麼登高望遠，只是登高一層樓，英國的湖邊小樹突然變成東方枯山水。
   

與聚落密集的 Ambleside 小鎮不同，Grasmere 小鎮更像是一條左右逢源串連零星農舍的鄉間小路，有水井、有商家、有小點心也有冰淇淋，有瑪麗雪萊還有沃茲華茲，小鎮打尖買東西，撐著雨傘上教堂，走向湖邊的這條小路，一路上從來不無聊。
   

Grasmere 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眼可以看完的尺度給人安全感，但真要走起來恐怕也是兩三小時以上。泥濘的步道，荒涼的湖泊，透過一層薄霧看遠山，這比晴天還有意境呀！湖區雖然一直下雨很討厭，但我們也開始學會享受雨天，雨天引出了泥土的自然氣味，雨天讓本來乾爽的步伐留下了深刻的印記，雨天給寂寥的空谷撲下一層滴答作響的溫暖音景。
   

雨天可惜的就是安靜了點，這一路並不熱鬧，有點孤獨，除了我們一行之外，總要十幾二十分鐘才會遇到一次踏青的旅人。這倒是草叢裡看羊的好機會，可還不是在英國每天都能見到的群羊，而是隨時跳出來嚇我們一跳的獨行羊。羊在英國看過不少了，總是白毛黑臉，這裡居然有黑毛白臉的反白羊！牠們就是湖區特有的 Herdwick 黑綿羊。

英國夏季，留學生涯的尾聲，邊寫論文邊搬家邊找時間東玩西玩，很快就到了九月底，社區裡已有零星幾棵樹開始泛黃，面對微涼的秋風，我們出門已經會隨手帶件小夾克。搭 Eurostar 臨走前的最後一趟英國旅行，我們想去久仰大名的浪漫主義發源地：湖區 Lake District。這個最後假期還有五天，我們就想把五天全押在湖區，不然附近還有什麼別的好玩嗎（那時不知，後來才發現還有 Blackpool, Carlisle 和哈德良長城… 以後有緣再來吧）？不過這個旅遊計畫馬上招來學校裡一群國際研究生的嘲笑：「湖區也要去五天？不是一天走透透就好了嗎？」「不就都是湖嗎？看那麼多湖幹嘛？」只有兩個英國本土研究生淡淡地說她們小時候是有去湖區住過五天，不過也說那是「老人小孩的旅遊」，她們長大也不想再去了。
 

好吧，大家都說我們的湖區會很無聊，那就來瞧瞧會有多無聊吧；就算真的無聊，那就大家各帶一本小說互相交換，在民宿火爐旁一本本啃完，也不錯呀。何況，隨手做做功課，已經覺得湖區景點多不勝數了，五天還不見得夠呢！一行四人，我們決定還是流俗地住在 Bowness on Windermere，畢竟這邊住宿的價廉物美選擇多、附近餐廳與咖啡廳多、巴士路線與遊船路線多，距離聯外火車站又不算太遠，是個適合住下來每天輕裝出發的基地。
 

第一天：Bowness-on-Windermere

才剛下火車去旅館，就已經感覺到湖區陰天的陣陣冷風。也許我們真的來湖區來太晚了，應該七月就來湖區，把九月留給南英格蘭。本來心目中想像著帶著個三明治和小點心在湖區山野上、隨處坐下幕天席地的愜意野餐行程，看來已經不可能了。這種季節，就不要害怕花錢進餐廳或進酒吧咖啡館，畢竟這些「客棧」就是給風塵僕僕旅人打尖的地方呀，九月的湖區恐怕就是寒風颼颼，我們幾個就即將「風塵僕僕」。
  
第一天就已經風塵僕僕，起個大早六點鐘又是 megabus 又是火車轉巴士，終於到了 Bowness，吃完午飯拖著行李進民宿 check-in，安頓妥當已經是天微暗的傍晚時分，就先短短健行一下，熟悉一下環境，熟悉一下湖水與湖畔度假的感覺。湖區的傍晚，沒有一絲我們期待的夕陽或彩霞，只有一絲天空都不露出來的烏雲，完整又渾厚，在天空上擺開山雨遇來的架勢。我們趕快去買了一人一支五百萬大傘，沒帶雨鞋的也要趕快添購。五天後證明，這些投資是值得的！網路上部落格遊記裡與旅遊書上明信片上大家都稱讚的湖區夕陽與彩霞，對我們來說完全是天方夜譚；我們的湖區五天，就是風、雲、雨、淹水的無限循環，五天只有遇過兩次短短的陽光！
   
才第一晚，雨後泥濘步道才走一個多小時，就在寒風中投降了。湖區的夏天尾巴，看來秋意來得比別處都早，儘管天黑還是七八點鐘，恐怕我們這幾天都沒辦法在外面玩到太晚。還好 Bowness 餐廳眾多，要英式還是異國應有盡有，反正是最後一趟英國旅行，就每天晚上吃大餐酒酣耳熱一下，這才是人生！第一晚泰國餐廳，七嘴八舌地終於敲定我們的五天旅程路線。
  

第一天：Bowness-on-Windermere，民宿旁傍晚散步
第二天：Ambleside & Grasmere，北方湖濱鎮熱身小健行
第三天：Far Sawrey->Near Sawrey/Hilltop->Hawkshead，西方對岸上山大健行
第四天：Buttermere & Keswick/Derwent Water，北方雙湖遠征（看看地圖，真是太遠…）
第五天：Bowness-on-Windermere，湖區總要划一次船

回程的 Advance 火車票是要從愛丁堡出發的，給我們一個充足的理由回來這裡度過蘇格蘭的最後一天。十天前，我們在這裡留下了對蘇格蘭灰暗慘澹的第一印象；經過了有笑有淚的十天後，重拾了靈感與熱情，神圓氣足，最後一個句點還是要畫在愛丁堡。

再次來到皇家哩大道，一時天旋地轉覺得來到了另一個不認識的城市！地面一樣溼漉漉地，兩旁的共用住宅高樓 Tenements 一樣保持灰黑色，但街上一個藝人都沒有、一張廣告都沒有、藝穗節期間熱鬧混亂的街道落滿了垃圾與海報廢紙，藝穗節後的愛丁堡市中心居然可以如此乾淨。藝穗節曲終人散了，愛丁堡還是在常態的旅遊旺季中，好旅館雖然還是一樣難訂，但一間市中心克難的青年旅館雙人房，還是找得到。

格拉斯哥 Glasgow － 重返自由，找回靈感，學習看見

前幾天，高地團出發日來格拉斯哥接人時，市中心正在大張旗鼓拍攝布萊德彼特新片 World War Z《末日之戰》，還好五天過去小布已經率團離去，留下一個空蕩蕩的 Glasgow 給我們靜養復甦，點燃生活的新火花，找回旅程中的被偷走的心。這時，一間豪華的好旅館是有療癒作用的，在這愛丁堡一房難求的旅遊旺季，格拉斯哥黃金地段四星級的 Premier Inn Glasgow City Centre 雙人房一晚居然 £40 有找！好旅館無微不致，身體舒服沒有物質煩惱，至少是好的開始。

高地 Scottish Highland － 旅行團行程，失憶、失語、失緒

蘇格蘭第一站，陰雨綿綿愛丁堡，像是場熱水澡般，給我們七上八下的心靈考驗。終於回復平靜愉悅的心，但好心情並不容易維持。接下來，是五天的蘇格蘭高地團，也是人人都說蘇格蘭必遊的行程，這回我們倒是很放心地好好當個觀光客大爺，毫無一點文青的芥蒂。

大旅行終於乘著火車，從利物浦向北進入蘇格蘭！過去我們就曾經計畫很多次蘇格蘭，有一年春天想從比利時飛來，因為假被砍而失敗了；另一年春天想從德國飛來，假又被砍又失敗了；半年前的新年假期想從倫敦搭車來，大雪災班車取消又失敗了... 越是失敗，我們越是執迷地想來蘇格蘭，也對這裡越是充滿美麗的幻想，幻想著愛丁堡的前衛藝術景觀，幻想著道地的蘇格蘭裙與風笛，幻想著格拉斯哥的新藝術與麥金塔，幻想著徜徉高地的蒼涼寂寥。

旅人可以有各式各樣的身體，可以輕鬆享受風景美食、可以帶著相機到處獵奇、可以深入當地風土民情、可以知性筆記閱讀文化。蘇格蘭，我相信要這其中任何一種都可以，不過這回在多年的「蘇格蘭執迷」下，不知不覺間我們的身體變成了多愁善感，我們過去熟悉的各種享受旅遊的身體模式都亂了，反而在蘇格蘭地景的多樣面貌交錯之間，變得非常情緒化！有焦慮、有鬱悶、有暴躁、甚至有熱戰與冷戰；但也有苦盡甘來、有珍惜與感恩、有頓悟、也有如天降甘霖的狂喜。


愛丁堡 Edinburgh－ 悲歡喜怒大舞台

來愛丁堡，大家都跟我們說要趁夏天軍樂節來，也許太多人說了反而令我有反感，明明很喜歡蘇格蘭風笛隊，卻硬是不想看 Edinburgh Tattoo。我們兩人還是要夏天來，但我們要來看的是藝穗節，Edinburgh Festival Fringe。好吧，事隔兩年後回想起來，這多多少少有一種「文青」的倔將與矜持：總覺得去看 Tattoo 的都是觀光客和老人小孩，有活力有品味的年輕人，要去看藝穗節然後掉掉書袋、談文弄藝，這才酷呀！

Day 3 公爵街，利物浦的底層文化

第三天，繼續世界文化遺產之旅。第一天我們看了碼頭區 Albert Dock & Pier Head，第二天看了碼頭後方屬於公司行號與富商的的港都 Commercial Quarter & Cultural Quarter，那麼利物浦的水手們呢？利物浦的中下階級人士都在哪裡居住生活呢？要看這裡的世界文化遺產不一定是看高調堂皇的港區和港都，也還要看見中下階級的常民景觀。
   

真的，利物浦的世界遺產分區中，就有一區 Duke Street Conservation Area「公爵街保存區」是屬於住宅集中區域，而且超出了利物浦市中心，要往南邊的山上走去。這一區很大很複雜，我們對這裡一無所知，那就來搭個「鴨子船」吧！這種黃色的兩棲觀光船，我們在倫敦街頭看過很多次了，雖然不知其底細，但看了就覺得很炫很想坐一次。
   

在利物浦可給我們坐到了，這個鴨子船的導覽很逗趣、很常民、很多笑話與惡作劇、甚至很喜歡突然衝下水嚇得大家尖叫連連、當有任何惡搞小把戲時我這個坐第一排的都變成犧牲品 XD 這位利物浦導覽員的道地口音很重，豐富的解說我們恐怕只聽得懂五六成… 不過沒關係，至少它把該去看看的地方都走過一次了，我們就記下路線來，自己還可以再去慢慢逛一次。
   

原來這一區俗稱 Ropewalks，是利物浦 18 世紀初港口剛剛發跡時，第一個老碼頭 Old Dock 旁邊第一塊新聚集的居住與商業集中區。當老碼頭於 1700 左右開始運作時，機伶的商人和工匠馬上就聚集在碼頭旁的山坡空地，家家戶戶圈了塊地就開起繩子工作坊，因為港口絡繹不絕的帆船有源源不絕的繩子需求。一堆繩子工作坊連結在一起，要把繩子撲得長長直直地快速大量編織製作、也要讓船公司買家方便運輸，就形成了本區一條條長長的平行街道街道景觀，暱稱為 Ropewalks「繩子步道」。
   


這裡既然是勞工與水手聚集的區域，那當然也要充滿異國文化啦！其中最醒目的當然是在 Nelson Street 納爾遜街周邊的 Chinatown Liverpool 利物浦中國城，號稱全歐洲第一個中國城，也擁有全歐洲最大的中國城牌樓！雖然明顯醒目的中國餐廳不太多，但各種華人辦公室、超市、教會都很多，路上垃圾桶、石獅子、燈籠等等也都是中國式的。中國，尤其是上海香港，和利物浦關係可密切了，尤其是鴉片戰爭結束開港通商後的 1850s，因此許多英國船公司都雇了中國水手來到利物浦，慢慢落地生根成了英國最大的華人社群。
   


利物浦港都，就像漢堡和安特衛普一樣擁有多國籍水手，其中華人勢力相當龐大，卻也還不是最大的，因為這裡還有 1840s 的愛爾蘭大移民。在饑荒下不得不遠走他鄉的愛爾蘭人，與其想辦法飄洋過海坐幾十天船冒險到美國，不如坐個一天船就到對岸的利物浦。於是，在 1850s 左右短短幾年利物浦就擠進了超過 100 萬愛爾蘭人！愛爾蘭人散見利物浦各處，因此在這裡的 Canning 街區有非常神似都柏林的喬治亞住宅街區，包括一扇扇彩色的喬治亞門。
    

公爵街保存區，是利物浦港都的住宅區，住在這裡的人什麼階層都有，有船長、水手、碼頭工人、製繩工人、商人、服務業專業人士等等，而且它還一路上坡走向高地「聖詹姆士山」St James's Mount。那麼，利物浦若要蓋一個主教座堂，在這個密集住宅區、城市制高點，是再適合不過了。1880 年才設了教區的利物浦，要蓋的這間大教堂 Liverpool Cathedral 很年輕，尺度卻非常巨大，而且堅持走老派的歌德復興式樣、採用傳統厚重的紅色砂岩，即使一路蓋到了 1978 年都不沾上任何一點現代建築與混凝土構造的痕跡。
   

既然利物浦來了這麼多愛爾蘭移民，那當然不能只有英國國教的大教堂啦，還要蓋一間給天主教的，就選址在不遠處另一個高地「愉悅山」Pleasant Mount，隔著一條 Hope Street 與紅色砂岩的英國國教大教堂遙遙相對。可惜這個天主教堂建案一直拖延、擱置，終於拖到了 1960s 的現代，蓋出一個與 Liverpool Cathedral 完全不同的 Liverpool Metropolitan Cathedral，前衛得像艘外星太空船降落地球！
   

公爵街保存區，以前很多異國文化，現在則是創意文化產業基地，譬如這條連接兩間主教座堂的 Hope Street 就是個充滿特色商店、特色餐廳和文化機構的文化街區。有個英國本土藝術家 John King 創作的小廣場公共藝術 A Case History 行李箱雕像群，就總結了 Hope Street Quarter 這一區的文化人與文化機構，譬如 Philharmonic Hall，也包括 Liverpool Institute for Performing Arts，不但披頭四有三人曾在這讀書，狄更斯與許多英國詩人也來這邊教過書。
    

街頭還有另一個著名的「香蕉羊」公共藝術 Superlambanana，是日本藝術家 Taro Chiezo 的原作，在利物浦則由許多當地藝術家把它放大複製在城市各角落。香蕉與羊，兩者都是英國海權時代在利物浦碼頭貨櫃裡的大宗貨物；把香蕉與羊結合在一起，則帶有一點反省基因改良農牧的警世訊息。這香蕉羊就不只是公爵街保存區的文創產品了，它是整個利物浦的移動公共藝術，在劇院前面有看到過，在 Albert Dock 和 Pier Head 也都有看到過很多隻，而且不定期還會移動到其他城市地標前面停一陣子。
   

看完了最後一塊世界遺產的保存區，利物浦的帝國港都拼圖終於完整。這裡有 Albert Dock 夜以繼日運轉的碼頭前線、有 Pier Head 的碼頭管理中樞、有 Commercial Area 的港都生產性服務業聚集、有 Cultural Area 中產階級文化中心，最後還有 Ropewalks 的中下階層工作與生活景觀。一般旅人來到利物浦，可能未必會注意到這許多，而多注目在披頭四、搖滾音樂、酒吧夜店、足球球會等等時髦搖擺的流行玩意兒上。
 

利物浦的時髦搖擺、或是它的文化創新，當然是這個城市獨一無二的性感魅力，但這個性感魅力就是根植在利物浦綜合生產、管理、服務、文教、生活五大面向上一磚一瓦打造的港都物質基礎上，才得以在世界舞台上發光發熱。利物浦的五大世界遺產保存區，就是了解這個文化底蘊的五扇窗子。

利物浦商務城 Mercantile City

第二天，繼續我們的世界遺產區之旅，今天回到內陸從城市裡著手。其實，我們所居住的旅館，出門第一條巷子口就是世界文化遺產之一的「文化區」William Brown Street Conservation Area。這條威廉布朗街非常純淨，旁邊除了博物館、藝廊、劇院、圖書館之外，什麼都沒有了，全部都是 19 世紀中產階級調冶性情培養品味的「文化區」，整個英國找不到第二條這樣完整的文化街區！
 
County Sessions House (1884, Neo-Classical)
 
Walker Art Gallery (1877, Neo-Classical)

這裡叫威廉布朗街，就是紀念 19 世紀中利物浦的議員暨慈善家 William Brown，他死後大手筆把這塊接近火車站 Lime Street Station 的城市門戶土地捐出，而且指名都要蓋圖書館博物館等文教機構，而且都要蓋最雄偉的古典建築！市政府也非常有誠意，除了將 William Brown 的土地規劃成喬治街外，附近其他零碎土地與軍營也都一一整合起來，變成難得的新古典整體開發區！這樣子的「新古典計畫」令人聯想到愛丁堡的「北方雅典」Calton Hills，愛丁堡也曾經想在那塊高地上蓋整群的新古典建築，但才蓋完一些小結構就無以為繼了；利物浦果然夠富裕，說蓋就蓋，而且真的蓋出了一個新古典城！
 
William Brown Library and Museum (1860, Neo-Classical)
 
Waterloo Memorial/Wellington's Column (1865)

本區最先規劃也最先落成的焦點，是節慶大廳 St George's Hall，就是要蓋來給利物浦富商紳士淑女們開宴會、開舞會、舉行慶祝典禮的地方。節慶大廳旁邊的巨大廣場 St George's Plateau，左右有年輕的 Victoria & Albert 騎馬護衛，除了紀念 1839 年輕的女王加冕，也紀念亞伯特親王在 1846 年那次光臨利物浦的剪綵之旅。這不只是屬於有錢紳士淑女的儀典廣場，更是屬於全體市民不分階級的公共廣場，所有歷史上牽動利物浦人感情的重大事件都要在這裡舉行，譬如披頭四兩位成員過世時這裡都有遊行、愛爾蘭發生血腥星期天時利物浦的愛爾蘭社群也來遊行、利物浦得到「2008 歐洲文化城市」頭銜與開幕時也要遊行、當然至今每次只要利物浦兩支足球隊贏球後，這裡都會有返鄉大遊行，遊不完呀！
 
St George's Hall (1854, Neo-Classical)
  
Victoria & Albert@St George's Plateau (1854)

不過本區畢竟早在「新古典之城」規劃之前就已經是個城市門戶，曾是 1830 年世界第一條鐵路的利物浦端火車站，後來則是 1836 開幕的 Liverpool Lime Street 火車站，屬於異國文化薈萃的港都風情，其實本來不該那麼「古典」而莊重，因此這裡稍微帶點異國風情的一面就投射在 North Western Hotel 這個鐵道旅館上。紳士淑女旅人們來這裡度假或出差，順便吹吹海風上街購物，當然還是要住在法式馬賽屋頂與羅亞爾河城堡風格的旅館，才浪漫呀。時至今日，浪漫旅館已經關門，居然變成 Liverpool John Moor University 的大學生浪漫宿舍！如果我是高中生，大概就會為了有這種豪華宿舍而決定來利物浦讀大學 XD
 
Lime Street Station (1836)
 
North Western Hotel (1871, French Château/Neo-Renaissance)
 
Empire Theatre (1925, Neo-Classical)

另一個保存區，是市中心堂皇的大街「商務區」Castle Street Conservation Area，這裡是利物浦從 13 世紀的 Borough of Liverpool 時就擁有的七條街區小村，不過我們怎麼能期待在這裡看見「中世紀」的利物浦呢？利物浦快速發展的 18 到 19 世紀，早就把這裡更新了一遍又一遍，大街一次又一次拓寬，商業建築一次次蓋了又拆再蓋更大的… 利物浦畢竟是個兩百多年間一直飛快進步的城市，怎麼可能保持某種單一的老城面貌呢？

   

當然，在這一塊保存區會被列為古蹟的，大體上還是 19 世紀中到 20 世紀初這段利物浦與大英帝國的黃金時代建築物，有一家家航運公司、旅館、銀行、保險公司、還有法律與會計事務所… 光看這條商業大街上的產業組成，19 世紀利物浦的港都風貌就隱約可見，這時有點資本的商賈人人想到海外做生意發財，首先要找船公司雇船出海，要有過夜旅館隨時安頓出入的異國水手，批貨雇船的大筆資金需要找銀行週轉，出遠洋生死未卜當然每艘船都要保險，出去新大陸佔到的土地、搶到的奴隸、得到的物資權屬歸誰，還有請法律事務所引證歷歷捍衛利益。
   

Castle Street 這街區裡的歷史建築，幾乎不出這些「航運相關」產業。利物浦的水手討海生活與商人大膽投資，一起架起整個高風險卻也高獲利的城市產業，這帝國第二都的地位可不是輕鬆得來的。繼火車站前的 St George Plateau 看過年輕貌美的維多利亞女王雕像後，來到 Castle Street 再見女王已是垂垂老矣。就在這六十多年的「維多利亞時期」，大英帝國的工業、貿易、殖民、軍事都一步一步達到顛峰，利物浦身為整個帝國海上強權的門戶，從來沒有讓女王失望過。
   


在老市中心，平行於這個「商務區」銀行保險辦公大街的另外一邊，可沒那麼堂皇了，過去是屬於中下階層船長水手搬運工們的生活娛樂街區，今日則是藍領與白領都市勞工們週末休閒的逛街購物區。這邊當然沒納入堂皇的古蹟或世界遺產區，不過這裡吸引的旅人恐怕更多… 因為逛一逛不小心就會走進酒吧與夜店區 Matthew Street！
   

馬修街小小一兩條，就有好多酒吧，每一家都要有 Live Music，但來這裡的人至少有兩類：一類真的是來享受酒吧文化並且認真聽音樂的，另一類則是慕 Beatles 之名來朝聖的。的確，現在這區這麼紅都是因為披頭四，他們早在發跡之前就在這邊好多間酒吧駐唱過，走紅後並非每間酒吧都有沾到他們的光而紅起來（譬如火車站前「文化區」的Empire Theatre 披頭四也去唱過，不過誰記得？），紅起來的主要是這間 The Cavern。真走下去，其實未必看得到獨立樂團、酒吧生活、或是愛樂者的認真風景，而是一批接一批的觀光客。唉，我們的利物浦之旅已經進入第二天，似乎怎麼走都會遇上 Beatles 景點，街上處處可見的披頭四歷史、披頭四訊息、四位男孩的雕像與大臉海報… 竟莫名其妙地讓我們越看越是反感。
   

我們這兩天的旅程都是以利物浦的「港都世界遺產」為主軸，但即使是這個世界遺產，在 UNESCO 的官方描述中也是強調「此港都孕育了多元前衛文化，包括世界馳名的披頭四」。這是我有時候相當討厭世界遺產與城市行銷的一點：城市的確有一個地方文化、一個歷史時勢、一個特殊的城市氛圍，而能以這個整體結構成就許多美好事蹟。但對我來說，這美好事蹟並不該只聚焦在幾個個人英雄身上，尤其還是引起當代新偶像崇拜的搖滾明星身上。對我來說，利物浦可以是「流行音樂之城」，但我卻覺得今日的它已被過度包裝為「披頭四之城」。
   

也許我們來這裡的時間還是白天，還沒能體驗到正宗的「音樂城市」氣氛而只看到了一堆「披頭四觀光」景點吧？天還沒黑，但這裡的重度觀光味已經讓我們無法忍耐下去，還是趕快逃離吧。誰知，下一個街角就傳來了悠揚的鋼琴聲，聽起來很悅耳、很熱鬧、但也很無拘無束不守格律；在「音樂之城」，與其看個人英雄景點，我還更期待看這些城市角落的平民素人音樂家。琴聲就這樣帶我們來到了另一片天地，一片廣大又明亮的新銳購物區 Liverpool One。
   

在 2010s 的今日，英國幾個工商大城似乎都可以看見這樣的市區購物中心，譬如伯明罕 Bull Ring、卡爾地夫 Dewi Sant、還有曼徹斯特 Arndale，大家多多少少都是一個市中心 shopping hall 形式，加個 Arcade 的玻璃頂蓋挑空走廊，就變成舒適宜人的室內購物空間。而這個 Liverpool One 呢？它有點難定義，這裡有幾間連鎖百貨如 John Lewis & Debenhams、有幾條或有頂蓋或露天的人行徒步街、有幾個街角小廣場旁邊有連鎖服裝店、當然也有一個山谷般的玻璃頂蓋 Arcade 兩旁遍佈美食餐廳… 這個 Liverpool One 理論上應該是個室內購物中心，可是它巧妙地把這塊利物浦市中心西南區變成了一個購物小城市。
  

回到旅館，上網查了查這個 Liverpool One 的開發緣起，還真的印證了我那「購物小城市」的假設：這是 2008 利物浦「歐洲文化城市」年之前的指標性都市更新計畫，不但要把大量荒廢閒置的利物浦西南方窳陋地區更新為商業區、讓利物浦重返英國零售業舞台、更要透過這個融入都市紋理的分散化露天設計，將利物浦市中心與港區 Albert Dock 重新連接起來。真的，逛 Liverpool One 不知不覺就在 Window Shopping 中穿越了好多街廓，一鑽出來迎面就是昨天造訪的港邊碼頭區，渾然不覺自己已經從火車站、市中心、一路到港邊走了這麼久！
  

利物浦與曼徹斯特，兩個城市如此接近，卻沒有被合併為一個大都會區，而各自成為 Greater Manchester 和 Merseyside 都會區的核心城市。如果曼徹斯特是紡織工業生產基地，利物浦就是貿易運輸基地，一個工業一個商業、一個生產一個運銷，天衣無縫的搭配，讓這北英格蘭雙城成為合作無間的好搭檔，一起打造了英國工業革命的基礎。

Manchester Town Hall
 
Liverpool Town Hall
與曼徹斯特在 18 世紀末突然由一個小村迅速崛起的歷史有點類似，利物浦在 18 世紀前只是個擁有七條街的小小教區，不過從 1699 年開始加入奴隸船生意後，迅速崛起，在英國海上殖民的盛期快速超越其他早有盛名的英國海港城市如 Norwich, Bristol 與 Glasgow，成為倫敦以外的「帝國第二都」。利物浦就是這樣從飄洋過海討生活的城市，因此市徽採用了吉祥物 Liver Bird，每艘大船都要由 Liver Bird 飛向遠方，若能叼回一小根樹枝，就表示夢寐以求的陸地不遠了！
   


利物浦，今日來這裡的旅人大多都是為了披頭四、或是為了利物浦的兩大足球隊而來。不過以我喜愛的古城歷史旅遊觀點來看，利物浦其實也是個世界文化遺產 Liverpool Maritime Mercantile City，它是大英帝國全盛時期取道大西洋航向新大陸與黑暗大陸的主要港口，不但是英國第一大港也是全歐第一大港，更在惡名昭彰的歐洲 - 非洲 - 美洲三角奴隸貿易中佔有關鍵地位。除了港口之外，利物浦也在城市裡發展了大航海時代空前興盛的帝國港都文化。
   

這一次，我們於八月盛夏來到利物浦旅遊四天，其中只有一天分給了曼徹斯特。夏天是個來利物浦的好時機，因為這個時節國際觀光客們都跑去南歐海灘了，在英國玩的也都跑去倫敦愛丁堡或湖區科茲窩等觀光勝地了，而平常利物浦絡繹不絕的商務客這時也都在放假… 因此，陽光夏日反而是利物浦的淡季，我們居然可以在火車站旁的世界文化遺產區內找到一晚 £50 的高品質商務旅館雙人房！（事實上，這個夏天我們還去過 Cardiff, Leeds, Birmingham, Glasgow, Exeter，都是觀光淡季，商務旅館都超便宜！）而且這間旅館還採用遊艇主題的室內設計，非常有港都風情！
   


利物浦碼頭 Albert Docks & Pier Head

我們來利物浦，當然不從披頭四開始，而要從利物浦的港都世界遺產開始。利物浦的世界遺產區域依不同的古蹟保存區來分，主要有幾個：(1) 商務區－城堡街保存區 Commercial Quarter'/Castle Street Conservation Area (2) 老碼頭水手區－公爵街保存區 Ropewalks/Duke Street Conservation Area (3) 文教區－威廉布朗街保存區 Cultural Quarter/William Brown Street Conservation Area (4) 碼頭區－亞伯特碼頭區 Albert Dock (5) 港口區－Pier Head。其中當然以亞伯特港區與 Pier Head 最熱門，就從這裡開始吧。
   


亞伯特碼頭區 Albert Dock，有四個停船的深水碼頭，由許許多多長方形的紅磚造廠房建築圍繞。這個建築景觀乍看之下覺得很平凡，令人不禁好奇「唷，這也算個世界遺產呀？」不過利物浦光是這個碼頭區就已經吸引了不知道多少遊客。這個碼頭區其實在利物浦的歷史並不久遠，真正伴隨利物浦崛起的老港是南邊的 Old Dock，是全球第一個「高潮位閉口港」Wet Dock；不過後進的 Albert Dock 才是利物浦最風光時代的先進港口，擁有世界第一個聰明的水力碼頭，光靠水力收放就可以驅動載貨卸貨、出港入港、上樓下樓，就靠四個碼頭讓船進來順時鐘轉一圈，用最快速度卸貨、維修、補給、載貨，馬上就能出港！
    

在船運越來越密集的 19 世紀中，這種水力技術與四碼頭管理，的確是當時最前衛的技術與方法，讓有限的利物浦港能夠在最短時間容納最大吞吐量，Albert Dock 的落成也象徵著英國最驕傲的海權時代與工業革命完美地雙劍合璧。利物浦身為一個海洋貿易城市，也在 1846 年新碼頭落成時請到維多利亞女王的王夫 Albert 前來開幕，這是利物浦第一次迎接倫敦王室成員，也讓這個洋溢勞工文化的水手城市第一次接受貴族世界的禮讚。
   

亞伯特碼頭區的一堆紅磚造船塢與廠房中，就藏了好幾個博物館，包括 Tate 家族也來這開了一間 Tate Liverpool，而我們既然來到港都，更想看的是另一個 Mersyside Maritime Museum，裡面除了有各種漂亮的船模型、船機械、船舶與航運技術發展介紹以外，還有英國海權時代的空間邏輯、產業邏輯、海權發展、與直到二次世界大戰的海軍發展；更有趣的，是關於 Albert Docks 這一區如何控制浮沈快速吞吐的水利技術；當然，更不乏三角貿易的悲慘歷史。
  

在英國的日子裡，當我住在 Birmingham & Coventry 這一帶時，就已經有倫敦的朋友說 "Oh, you're living in the North!" 這真的有點誇張，就好像我們住在台北市的人稱新竹人和苗栗人為「南部人」一樣。不過，如果遠到台中彰化，我們會說他們是「南部人」嗎？在英國很弔詭地，所謂的 "The Northerners" 往往就是指利物浦與曼徹斯特這一帶的居民們，而且這裡真的叫作 North West England！
曼徹斯特與利物浦，我從哪裡聽說的呢？前者是從小學課本學習「工業革命」時就學到了，後者則是開始聽披頭四 The Beatles 時知道的。在英國的時光，大家說要出去玩時不外是去倫敦順便玩牛津劍橋巴斯，有人去愛丁堡順便玩蘇格蘭，有人去玩湖區峰區與科茲窩風景，有人跑遠一點去約克與約克夏，有人搭巴士去窮鄉僻壤找漂亮的鄉村大宅… 不過曼徹斯特與利物浦？學校的台灣朋友幾乎都沒人想去，香港朋友倒是很多把這兩城當必遊聖地，不外是要去朝聖足球隊還要事先買好球賽的票… 或是喜歡流行音樂的人，不管是不是披頭四的粉絲，都會想去利物浦。
那對足球興趣平平又對披頭四歌曲沒啥感覺的我，能不能來曼徹斯特與利物浦呢？不管這麼多，來了再說，就算要失望也要來玩過再失望，才是踏實的失望！

曼徹斯特，工業社會從此開始
曼徹斯特，今日乍聽之下並不是什麼國際知名大都會，以城市人口來說，在英國恐怕要排到八九名；但若以 Greater Manchester 都會區來說，在英國的都會區人口可以排第三，而以建築範圍 built-up area 來看，在英國可是排第二的！
  
曼徹斯特第一次吸引到我的目光，是當我在 Virgin 火車上看雜誌時，居然某一期有將近 1/3 本的篇幅專門報導曼徹斯特，強調曼徹斯特「已經不再是烏煙瘴氣工業城」、「結合運動設計時尚生態的生活」、「新興就業機會集中區」、「比倫敦便宜又適居的環境」，而且曼徹斯特的競爭者已經不是英國城市如伯明罕愛丁堡格拉斯哥等，而是「世界大都會如雪梨、北京、柏林、伊斯坦堡」… 真是充滿雄心壯志又囂張，囂張得令我忍不住要來看看。
 
而以我對古城歷史旅遊特別有興趣的角度來看，曼徹斯特居然也有兩個世界歷史上的第一！首先，它有全世界第一條工業用運河 Bridgewater Canal (1764) 以及世界第一個運河倉庫，當然這個「第一」在定義上有一點作弊，因為此前全球的產業運河包括中國漕運都不算是「工業」；而另外一個第一就真的很了不起了：這裡有世界第一段城際鐵路 (1830)，以及全世界第一組客運火車站 Liverpool Road Station（第一組的另一個在利物浦，可惜已經拆了）。這麼說來，這裡應該是全球鐵道迷都要來朝聖的聖地呀！
 
曼徹斯特在全球水陸交通界的輝煌歷史，傳承到 21 世紀的今天也不含糊。我對曼徹斯特的第一個印象，就是輕軌電車 Metrolink！這個在歐陸幾乎所有國家都流行得不得了的環保慢活交通工具，在英國卻莫名其妙地有點稀奇，因為輕軌曾在 1950s 這個全球汽車業暴利崛起的年代被刻意廢棄，直到 1990s 全球重新重視「永續發展」與「行人友善」等新概念後才起死回生。
  
曼徹斯特在 18-19 世紀有兩個世界第一，在 20 世紀末也有一個英國第一：1992 年運行的 Manchester Metrolink，就是當代英國「輕軌文藝復興」的開路先鋒，從 Metrolink 大成功開始，英國其他幾個大城才一一跟進，直到今天仍然有好多城市還在努力規劃新的輕軌城市（我們台灣高雄不要輸給英國呀）。光看到鮮黃色的輕軌電車像小鯨魚一樣平平地滑行過來，突然就讓我的曼徹斯特一天樂了起來！今天不論曼徹斯特好玩還是無聊，至少都有個心情愉快的開始！
 
曼徹斯特另一個貼心的交通實驗，則是免費小巴 Metroshuttle，目前總共只有三條線，但這三條線就可以連通各個火車站、辦公區、購物區、娛樂區與觀光景點！目前在 Greater Manchester 已有包括曼徹斯特市中心在內三個城市加入了，非常成功，也許未來還會繼續擴張？也許能把曼徹斯特變成一個免費小巴的天堂？雖然目前才三條線，但對我們觀光客來講非常足夠，幾乎我們去到的地方只要在街上東張西望一下，就可以跳上小巴，就算不具體知道這輛小巴是哪條路線、會去到哪裡，也沒關係，上了再說，它會去的一定是我們觀光客會喜歡的地方！
 
從 Piccadilly 下車進入市區第一幕，就是個建築大作：日本妹妹頭建築師安藤忠雄在英國的唯一作品 Piccadilly Gardens！其實也不用太驚訝，這裡也不過就一個普通的公園罷了，有一些小小的階梯陡坡、點到為止帶一點點禪意的植栽規劃、加一道彎曲的安藤註冊商標清水混凝土打洞牆，這麼簡單。一般安藤迷一定會很失望，可是向來對安藤建築之造作專斷非常感冒的我，反而覺得這是他最日常、最親民、最照顧人與環境互動的一個作品；儘管事實上這個 Piccadilly Gardens 的安藤式設計已經在當地引來了如潮水般的批評與日常使用之困擾，但比起其他安藤作品恐怕已經好太多了。
  
Piccadilly Gardens 雖然是大師之作，但遠不如公園旁邊的旅遊資訊中心精采。這間於 2010 年開幕的Manchester Visitor Information Centre 簡直就是個多媒體中心，充滿科幻電影的俐落感，幾條簡單的大長桌，有的凹陷下去擺滿琳琅滿目的旅遊資訊與藝文手冊，有的則是像《關鍵報告》或最新 007 電影裡面簡報的多媒體螢幕桌。整個空間格局與配色似乎有學習 Apple Store，但這裡的 iPad 螢幕大了好幾倍！這樣子舒服又四通八達的旅遊資訊中心，本身就好玩得不得了，要我在這蹲半天不去玩真的曼徹斯特也沒關係！這樣子的多媒體城市旅遊資訊中心，其實我也不是第一次見到了，在 2011 年的比利時布魯日與根特都有… 不過時間算一算，布魯日與根特會不會是學曼徹斯特的呢？
  
如果來曼徹斯特要走建築大師之旅，主角當然不是安藤忠雄，而是土生土長的英國爵士建築師 Norman Foster，他的高科技建築包括倫敦小黃瓜、倫敦千禧步道橋、倫敦塔橋旁市政廳、香港赤臘角機場、柏林國會大廈、德勒斯登火車站、南法 Millau 山谷大橋等等… 恐怕旅歐遊客 100% 都遊覽過他的作品吧？那在曼徹斯特有什麼他勞工階級少年時代的「Foster 之路」呢？這真要找恐怕不是那麼容易，不過有個景點一定人人都不會錯過的：曼徹斯特市政廳Manchester Town Hall，這裡對 Foster 來說可不是個快樂的回憶，而是他窮苦年少遵循父母意願當公務員上班打工的地方，每天卻望著窗外畫素描作建築大夢。
  
曼徹斯特要古典味也是有的，有厚重又深邃的維多利亞時代圖書館 John Rylands Library，說它「深邃」是因為它身為圖書館，以現代不傷眼睛的健康閱讀標準來說，實在是太暗了！不過暗也有暗的魅力，尤其是走下一座座樓梯、打開一扇扇黑色大門，微光底下就是琳琅滿目卻又看不太清楚的中世紀手稿與蝕刻印刷，真的很有進入古堡或墓穴尋寶的感覺。這個維多利亞時代「新哥德」建築風格，居然完全沒有中世紀「哥德式建築」的輕盈、高聳、明亮，反而有 19 世紀「哥德派小說」的厚重、黑暗、陰森之惡靈古堡美感。
   
午餐休息時間，繼續我們在英國各大城的習慣，來瞧瞧「曼徹斯特中國城」China Town Manchester，來比比看英國各地燒臘餐廳誰比較平價又美味。結果在曼徹斯特居然吃到我們在英國嘗過最貴的叉燒飯！沒關係，比起其他西方餐廳還是平價多了，還有熱茶無限取用。
  
午餐後第一站，先來買一杯 Frozen Yoghurt，輕鬆地 Window shopping 順便消化一下。曼徹斯特市郊聽說有個北方的購物聖地 Trafford Centre，不過這種市郊 Shopping Mall 到處都是，並不稀奇，稀奇的是曼徹斯特連市中心都有巨大購物中心 Manchester Arndale，比起我去過的伯明罕 Bull Ring、卡地夫 Dewi Sant、或是利物浦 Liverpool One 都要更大！曼徹斯特在這群英國「老市中心購物中心」裡又拿下一個英國第一，但這間 1970s 就已經開幕的商場卻莫名其妙地明亮新穎，尤其藍天白雲下還有個夢幻摩天輪，更吸引年輕男女們在浪漫氣氛下忍不住打開荷包… 突然令我想念起台北的美麗華。
   
午餐後第二站：最具有曼城特色的「人民歷史博物館」People's History Museum，以前的名字「國立勞工史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Labour History 更有曼徹斯特的工業味，既然免費，經過了當然就要放心進去看！這個博物館的主題是「英國民主」，但它展出的內容只上溯兩百年左右的工業年代，而且還選在工業素材最多的曼徹斯特，就暗示了它要展出的「民主」是根植於人民生活的民主，而不是貴族在倫敦國會大廈上下議員高來高去的民主。這裡收藏了各種 19 世紀曼徹斯特等工業大城的海報、文宣、廣告、錦旗、服飾… 這和我過去想像的「灰暗工業城」印象一點都不同，非常多采多姿呀！
  
一張大型的兩百年來英國政治意識型態發展圖 Battle for the Ballot，從法國大革命與工業革命開始記載英國一切工會組織、工運、法令與政治改革、還有各種國內外由左到右的政治思潮如共產主義、女權與普選等等… 真令人眼花撩亂，短短一個下午可還不容易消化下來。倒是其他主題展區有琳琅滿目的收藏，有曼徹斯特的勞工男人、女工與童工、工會文化、工廠狀況、週末與下班娛樂… 連曼徹斯特與利物浦在英國首屈一指的足球運動，看來也充滿工人文化的基底，而今屬於工人的足球文化早已傳遞到全世界穿透階級躍升主流舞台。
  
今日的曼徹斯特，雖然已經脫離了重工業歷史，仍然是個充滿當代白領勞工的城市，一棟棟高聳的辦公大樓容納著一群群上班族，在中午紛紛放風到公園吃午餐，許多不免露出疲倦的眼神，今日的「勞工」儘管基本生活與福利都比 19 世紀的待遇人道多了，是否還有什麼新的隱形壓迫縈繞在空中呢？曼徹斯特也是個處處有高樓的城市，只是不像倫敦巴黎法蘭克福那樣擁有強大規劃的高樓群集，卻是散落在城市各處；這裡的高樓未必優雅，往往還更多點粗礦，彷彿毫不受城市天際線管制似地，就算是設計帥氣的前衛大樓也散發一種我行我素的架勢。
   
曼城的一日快閃之旅，已經閃過了這麼多地方，卻還沒看見我們夢寐以求的「世界第一運河」與「世界第一鐵路」，還要一路走向遙遠的城市西南方。這一路開始空曠起來，有時甚至有點荒涼，炎炎夏日下沒有什麼遮蔭，只有偶爾經過小運河與雜草叢生的生態小公園。一片荒地中唯一一個景點大有來頭，Granada Studios 電視公司片廠，受到英國北方觀眾熱烈歡迎、與南方 EastEnders 分庭抗禮的英國長壽肥皂劇 Coronation Street 就在這裡拍攝了半個世紀！門口還有 Coronation Street Tour 的廣告向我們招手… 唉，下回有空再說吧。
  
終於經過了世界第一個客運火車站 Liverpool Road Station！不過它像個民宅一樣其貌不揚，要看世界第一條鐵路還是要進免費的科學工業博物館 Museum of Science and Industry (MOSI)。這間科工館儘管名字裡並不包含「曼徹斯特」之名，但他的五大展覽主題剛剛好就是曼徹斯特身為工業城的五大技術面向：「紡織」是曼徹斯特的工業基礎、「能源」包括蒸汽水電瓦斯都是推動紡織工業的動能、「交通」包括運河與鐵路都是將產品送去利物浦出港並取得原料的途徑、「通訊」則是讓這一切產銷環節同步進行展現超高效率的管理媒介、「城市公共衛生」則是維持紡織城勞工生活身心健康的都市計畫與基礎建設。
   
我在英國旅行都沒逛過科學與工業類博物館，在倫敦只逛過有大恐龍的自然史博物館而已，在巴黎倒是逛過 Cité des Sciences et de l'Industrie，在德國也逛過魯爾工業區 Zollverein。相較之下，我覺得以真才實料的展出內容如機具設備來說，曼徹斯特這個並不輸給它們，而以觸類旁通的展出方式來說，曼徹斯特更是遠遠勝過它們！對我這種愛看古董的大朋友來說，能夠走進大廠房倉庫區看鐵種鐵路機械設備就很棒了，但對還在學校學習自然科學、還在日常生活中認識當代世界的小朋友來說，這裡的互動式展出既繽紛又活潑，很快就先引起小朋友的好奇心，接下來的資訊豐富又淺顯易懂，若對每個課題想知道多一點，都可以有清楚的路徑繼續深入，或是平行地連結到另一個展區的相關主題。
   
如同我在英國看到的其他類型博物館，我總是覺得英國的場館、藝廊、城堡宮殿等等景點解說都很活潑有趣，很重視小朋友從無到有慢慢建立興趣與知識的兒童心理，而不只是嚴肅地灌輸目不暇給的硬知識而已。如果有朝一日我們帶著小朋友回來這裡，應該可以在各個室內展區快樂地玩一整天吧？不過尚沒有小朋友的我們，今日明確的目的就是要看到世界第一條鐵路。這條「世界第一」理論上應該要有「世界文化遺產」的地位才是呀！不過沒有，UNESCO 世界遺產對這種沒留下大規模「完整真實」原有材料的歷史場景，根本不屑一顧。然而對我來說，鐵路與鐵道倉庫及設備這種「工業地景」，本來就是生生不息地運轉、也隨著不同時代的變遷而與時俱進的，比保守的世界遺產標準還要前衛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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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眼前這段鐵路是不是那段原汁原味的「世界第一」鐵軌材料、是不是準確的世界第一鐵路原址？我們不知道，不過誰管它呢？大家都知道大約就是這塊鐵路調度場、附近一對鐵道倉庫與設備、一堆鐵路月台工人與技師、一群群等著上車的旅客與送行家人… 不用太精準，這樣就已經引起我們的無盡想像。
  



↗ 開啟原圖




而且今日還仿照了過去 Liverpool Road Station 的老火車月台、班表與告示，開放遊客們坐一小段蒸汽火車！整個英國與歐洲可以坐古色古香蒸汽火車的 Heritage Railways 多不勝數，這裡的蒸汽火車外型比起它們差多了，簡直像個遊樂園的闔家歡樂小火車一樣，但這裡是世界第一條鐵路呀！絕不是任何其他蒸汽火車景點可以取代的。其實當年 1830 的第一班火車也沒什麼豪華，就跟今天我們搭的遊樂園小火車差不多。
   
科工館 MOSI 與其中的世界第一條鐵路，其實只是這附近整個歷史保存區 Castlefield Conservation Area 的一部分。以「古城旅遊」的眼光來看，這個保存區真的是個必遊聖地，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的。首先，曼徹斯特就是從這裡開始，這裡稱作 Castlefield 就是因為曾經這裡有個羅馬軍營城市，也就是眼前這塊早已成為一塊平地的遺跡公園Roman Fort of Mamucium。記得以前，我那位留曼徹斯特歸國的大學老師還津津樂道地告訴我們：「Manchester 就是 Man from Chester，是古城 Chester 一帶居民們前來工廠找工作形成的城市」；不過今天看過了這個考古遺址與解說，可推翻了這個恐怕是道聽塗說的印象，畢竟其實 Manchester 之名早在羅馬時代就有了，"Mamucium" 這個字在拉丁化的賽爾特語中甚至可能意指「像乳房一樣的山丘」 XD
 
其次，甚至還有一種說法認為「工業革命由此開始」，認為即使 18 世紀初早就有蒸汽機原型的發明、煤礦在蒸汽機的運用與大量開採、以及蒸汽機在紡織工廠的運用，這個在少數地方開花的工業進展尚未結成全國的工業果實，要等到 1761 年世界第一條設施完整的工業用運河 Bridgewater Canal 完工開通後，才迅速將整個英國的能源、原料、產品整條生產鏈連結起來，才成為真正的「工業革命」。這條運河，就是今日 Castlefield Conservation Area 保存區裡最漂亮的都市藍帶！
    
當然啦，工業革命在多種層面的技術與管理革新，缺一不可，這條運河只是眾多工業革命的歷史推手之一罷了。這段歷史令我想到了在 London Canal Museum（就在 St Pancras 車站旁邊不遠，是搭歐洲之星前殺時間的好地方）曾經看見過的血淚歷史：Bridgewater Canal 在曼徹斯特開通後，用快速穩定又大量的水路運輸，才一年內就把煤礦價格降了一半，也因此蓋運河突然間變成一樁熱門好生意！整個英國於是北從 Lancaster 南至 London 西至威爾斯，在幾十年間狂蓋運河，變成英國企業家們投機生財的「運河瘋」Canal Mania。可惜很快地，曼徹斯特又用「世界第一條鐵路」在 1830 年取代了運河，英國的運河榮景就這麼變成為時不到 70 年的鏡花水月。
   
英國運河就這樣從工業社會下台一鞠躬，不過，在後工業的今日 21 世紀，誰來英國不喜歡運河呢？倫敦有攝政運河與小威尼斯、伯明罕有 Birmingham and Fazeley Canal、蘇格蘭有 Caledonian Canal、威爾斯有 Llangollen Canal 通往英格蘭。在曼徹斯特，這個運河始祖 Bridgewater Canal 更是我最喜歡的工業遺產再利用區域，有濃濃綠意的運河畔步道、河面上悠閒的鴨子與平底船、有輕盈的步行鋼橋連接各個碼頭、有船塢與倉庫改建的現代住宅與辦公室、有老倉庫裡的商店街、有鐵橋栱圈下的河畔餐廳。這裡的生活實在太愜意！真不知道在曼徹斯特是哪些人能住在這裡呢？
   
可惜，我們每一次的一日小旅行，總是在最後一小時才逛到最美的地方，然後只好帶著依依不捨的心情匆匆離去。搭著 Metroshuttle 迅速回到 Piccadilly Gardens，還經過中國城快速買了個便當趕上火車。說老實話，今天這個十小時左右的曼徹斯特快閃之旅，已經算是非常豐富了，儘管每一個點都待得不長而只是走馬看花一下下，曼徹斯特身為一個影響全世界的「歷史古城」之工業景觀卻給我們深深震撼，這裡是鐵道文化的搖籃、是工業革命的推手、是工會與工運的草創之地、是資本社會的悲慘世界（馬克思與恩格斯都是考察這裡而寫作，可惜這次都沒看到）、是當代多樣民主思潮激辯的論壇、也是現代城市基礎設施與都市服務的實驗場。曼徹斯特小旅行，只是一天，但它重新提醒我們的靈感，卻是一輩子不能停歇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