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來到牛津，迎面而來的就是名符其實的市徽，這頭小碎步穿越渡口的公牛，處處可見。這個大學城和我的母校不一樣，建築堂皇得多了、街景的面貌也古色古香多了，更神奇的是建築古舊的同時街道也很寬大，渾不像我所認知的中世紀大學城彎曲窄巷碎石子路那種刻板印象。
已經十月底了，而且還是個陰天，儘管陰天看牛津的蜂蜜色 Cotswolds Stone 更有渾厚豐富的色彩韻味，但天氣相當冷冽，沒想到街上的牛津學生居然還能穿得輕巧而飄逸，在冷天裡仍然保持五彩繽紛。
在街旁找個時欄杆坐下來，寒暄兩句抽根煙，就打開各自的書本筆記本討論起來，這是我在大學城最喜歡見到的身影，年輕人要互相認識互相探索，在一般工商城市裡總是透過各種娛樂，但在牛津這種地方，透過知識對話的心靈交流，就是屬於大學城的浪漫。
除了上課讀書討論等等知識的生產之外，大學城當然更有課後的再生產。這裡雖然不是倫敦「牛津街」這種一等一風華絕代的大都會 high street，卻也在小一號的大學城 high street 上擁有小一號的熱鬧。牛津時尚商店街，也很好逛，要買連鎖衣服飾品尤其是所謂「學院風」的當然應有盡有，擁有古色古香或尊爵不凡特色的悠久老店或創意小店更多。更漂亮的是街上的人，他們當然不如倫敦「牛津街」那樣霸氣地處處走在流行尖端，但路人們的穿著渾身上下有低調的品味、無微不致的小細節、或是素樸基底的淡雅。
走在牛津街頭逛大街，街道兩旁立面充滿卡通化的走獸雕像 Gargoyles，其實我到今天才知道 Gargoyles 是屋簷落水獸雕像的意思，以前都還只知道 Oxford Gargoyles 這個阿卡貝拉人聲合唱團體，原來他們就是從牛津出來的！應該要直譯為「牛津小怪獸合唱團」才是 XD 其實這種建築排水系統中的落水獸我也不是第一次看見了，不論在中國與台灣建築台基的「散水螭首」、還是巴黎聖母院等歐洲大教堂屋頂的落水怪獸，都常看見。所差者，只是牛津這些怪獸實在太逗趣可愛，有擠眉弄眼的惡作劇小怪獸，也有卡通化的聖經與希臘神話故事主題。
牛津街頭和別的中型城市最不同的地方在哪裡？對我來說在於車子少、行人多、腳踏車更多！我在歐陸的中世紀大學母校也有完全一樣的特色，每到上學、下課、午休、放學等尖峰時間都是弱勢汽車的惡夢，因為城裡瞬間擠滿腳踏車。不過牛津的腳踏車比我的母校優雅多了，只要一個單色的車體加上一個小竹籃，就變成全世界爭相仿效的「學院風」。牛津的簡單腳踏車與竹籃，和近年流行的牛津鞋一樣，都是屬於這裡微不足道的生活小傳統，卻拜牛津的鼎鼎大名成為全球時尚商品，不走高高在上的貴族風也不走邊緣平民的波西米亞風，學院風就是有這樣超然脫俗的架勢，讓天上地下兩個世界一起欽羨。
牛津一樣是好吃的，而且既然在「牛津」，當然要吃「津牛」奶製的牛奶冰淇淋。為了找尋冰淇淋，就這樣按圖索驥地從 High Street 走到街旁的頂蓋市場 Covered Market，已有兩百多年歷史的牛津頂蓋市場，是 18 世紀中喬治亞時代英國開始訴求健康都市更新的代表作之一。牛津雖然沒有像巴斯那樣大規模地新建喬治亞城，還是有用一個通風採光良好、環境衛生清爽的頂蓋市場，取代了骯髒混亂又滋生病菌的擁擠 High Street 市場，也讓 High Street 把雞鴨魚肉的有機物產業都搬走，而能專心轉型為販售工業產品的商業大街。
也許可以說，沒有這個頂蓋市場，就沒有今天可以如此舒服逛街的 High Street，也不會有後來連帶興起的整個商業區，當然也沒有這許多特色小店或老店。牛津頂蓋市場是個牛津美食、公平貿易與有機飲食的中心點，往外面街區一層層擴散，才有能夠填飽學生肚子的大學城。頂蓋市場這個都市更新案，表面上是屬於市民的市場，但其實這個市場委員會有一半的委員來自城市、另一半來自大學。大學，果然是城市工會之一，在牛津的公共議題上甚至還佔有整整一半席次的發言權！
今天運氣很好，在牛津街頭一間間學院門前，甚至大街小巷中，都看得見穿著黑袍的畢業生，有人帶著一群家長親友逛校園逛學院，有人到處找教授寒暄說再見。在這 10 月底，是牛津的畢業季嗎？在大學城看到畢業黑袍下的學生們，更增中世紀大學深厚傳統的莊嚴氣氛，和我們在台灣的大學或美國的高中畢業袍那種躁動孩子氣截然不同。而同樣是中世紀大學，我的歐陸母校畢業典禮看起來好平凡，就一群人穿著簡單的西裝外套與連身裙，排排站好聽院長唱唱名領成績單而已，看到牛津這裡保存的神聖儀典，令人羨慕。
畢業的季節，讓牛津今天非常熱鬧，今天像我們這樣的觀光散客並不多，更多是一群群以家長親友為單位的觀光團客，也有不少被大哥哥大姐姐帶著走的高中少年團。懶得看地圖的我，就隨便找一團跟著，我猜很快就能跟著看見牛津的精華吧？果不其然，跟著學生和家長們走很快就到了「牛津嘆息橋」Hertford Bridge，連結小巷兩旁的 Hertford College 教學區與宿舍區，這個嘆息橋要「嘆」什麼呢？是嘆息美好的一天學習生活終於要結束、還是睡眼惺忪地嘆息非起床不可了？無論如何，比起威尼斯嘆息橋嘆這一輩子要關進鐵窗不見天日來得幸福多了。有趣的是，牛津嘆息橋長得一點都不像威尼斯嘆息橋，反而長得更像威尼斯市場橋 Rialto。
穿越嘆息橋，迎面而來的就是我最夢寐以求的牛津建築地標：Sheldonian Theatre，從 17 世紀中開始就是牛津畢業典禮禮堂。小小一間，外型簡單樸素但非常均勻，兩三個基本的幾何造型很順暢地完美結合在一起，讓人覺得這棟平凡建築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設計，但其實能設計到如此低調簡單的平凡才是功力呀。去過倫敦聖保羅大教堂的人，應該都見識過類似的化繁為簡渾然天成之手法；是地，Sheldonian Theatre 這棟牛津小建築，就是聖保羅大教堂建築師 Christopher Wren 年輕時在母校的初試啼聲之作！就是從這個嘆息橋下看過來的角度最為經典，以前從沒對任何牛津景觀留下印象的我，就是在電影《名媛教育》中驚鴻一瞥地看見了這一景，難以磨滅。如果劍橋的地標就是從劍河上看國王學院，那我心目中的牛津地標就是這一景的 Sheldonian Theatre。
不過老實說，這畢竟只是 Wren 的初試啼聲，一切大師級的設計手法在這裡都還只得見個雛形，在牛津的建築景觀中，還是比不過另一位後輩建築師 James Gibbs 的成熟作品 Radcliffe Camera 來得令人印象深刻。畢竟，Wren 只是在 17 世紀中為母校的現代化開發開了個頭，過得將近一個世紀，牛津校園景觀集大成的開發案還是這個一次整合多間學院、教堂與圖書館的廣場 Radcliffe Square，廣場中央畫龍點睛的新建築，就是這棟圓形如天壇一般廣納天地四方之氣的科學圖書館 Radcliffe Camera。
這趟參觀牛津學院的旅程，就從這個大廣場出發，旁邊第一層就有萬靈學院 All Souls College，第二層就有林肯學院 Lincoln College。參觀學院的經驗，竟然比我想像中來得稀鬆平常，沒有大群觀光客，帶著照相機的散客也沒小貓兩三隻，只會在走廊與中庭看見匆忙出入的辦公人員、帶著家長來拍照的畢業生、與教授學長匆匆交換兩句話就各自離去的學院學生。
光看這些牛津學院的形制，其實和我母校的學院們很像，就是一個堂皇大院門、其它則是一棟棟樸素的院舍建築，一個一個中庭連結起有層次的院落，院落旁大多是學生宿舍單元，幾個重要的視覺焦點上有小禮拜堂、院長室、食堂與其他共同生活空間。與我的母校不同之處在於：這裡好大！房間大走廊高院落寬廣，甚至花園和數目都比我們那裡的學院大得多，更別說像 All Souls College 這種華麗學院還擁有媲美大教堂的造型、裝飾與天際線。相較之下，我那歐陸母校的學院地小、房舍小、中庭院落小、也只有細長狹窄的田產、建築外觀更千瘡百孔地蓋完這一面漏了那一面… 到底是什麼，讓牛津身為一個中世紀大學能夠發展得這麼雄偉又精緻呢？
牛津學院，在街上還有很多棟，到處都有，很均勻地散落在老城中各條大街上，並沒有那些地方有特別的群集。學院的表面形式多樣，有的看來很富有地地大物博建築精美，有的看起來比較拮据只有老實的一兩個院落院舍容納住宿與生活功能；有的是是如火焰沖天的哥德式、有的是如希臘羅馬再生的新古典、也有造型簡單帶一點點戲劇張力的英式巴洛克。唯一不變的，是由 Cotswold Stone 堆砌的蜂蜜色深邃質感，晴天時拍起照來雖然陽光燦爛，這蜂蜜色卻被陽光的眩目金黃色給沖淡了，還是這樣山雨遇來的陰天裡，才能看穿一層又一層的石頭表面，看見內裡多層次水乳交融的蜂蜜色溫暖。
來牛津，如果只能參觀一間學院，應該參觀哪間呢？所有旅遊書、旅行社、甚至英國與牛津的旅遊資訊中心都會說是 Christ Church 基督教堂學院，這是我遇到的第一間需要購票參觀的學院，也是我這個牛津之旅的壓軸好戲。嗯，通過售票口走進基督教堂學院中庭，真的是有被嚇到：這間學院實在太雄偉、太寬廣、太有錢有勢了，比適才走訪過的 All Souls College 更加華麗堂皇幅員廣大、比起 Lincoln college 更是大了幾倍也不只！
一開始聽說這間學院要購票參觀，還一時間覺得不以為然，不過走進來倒抽一口涼氣後馬上就心服口服了。除了一波波團進團出的觀光客之外，也會偶爾看見忙進忙出的學院學生與行政人員，比起觀光客的數量簡直是小貓兩三隻，真令我懷疑：這樣的學院生活是怎麼支撐下來的？難道不會被每天川流不息的觀光客吵死嗎？也許這間學院真的是牛津最堂皇最漂亮的一間，但比起今天造訪過的另外兩間學院，我只覺得 Christ Church 是個喧囂的觀光景點。尤其是哈利波特吃飯的餐廳，觀光客一個接一個在嚴密有效率的管理下魚貫而入、像一個個生產線上的小零件般不停走動、在聲聲催促的走動中走馬看花捕捉牆上一幅幅院長肖像與一個個滿足哈利波特迷的小角落。
還好，既然哈利波特的餐廳這個重量級景點吸引了大部分觀光客，也相對地留下了另一個靜謐的景點：學院禮拜堂 Christ Church Cathedral，小小一個學院禮拜堂居然貴為 cathedral 主教座堂，也號稱英國最小的主教座堂。在歐洲各國參觀過了幾十間 cathedrals，再高再大再華麗的也都看過了，卻從沒有能夠在這間牛津的小主教座堂體驗如此親切的經驗，主教座堂該有的空間角落都有、該有的建築巧思都有但更飽滿而質樸、禮拜與禱告的空間小巧精緻；如果在歐洲大教堂看到的上帝聖殿是仰之彌高，在這裡看到的上帝聖殿則是親密而溫暖。
在這小主教座堂裡，我最喜歡的是綿密而健壯的尖拱頂，說尖也不太尖，混合了質樸厚重的仿羅馬與昂然飛天的哥德式。在整個學院中我更喜歡的另一個角落也是個拱頂，而且只是在一個沒有什麼觀光客佇留的樓梯間過道：一般的樓梯間，喜歡的是寬廣堂皇沒有柱子分隔的空間，但本學院這個樓梯間因為結構因素不得以要加一根柱子撐起了樓梯間中央樓板；這本來會是空間的阻礙，卻被設計成了空間的亮麗焦點，用如流水般的曲線將粗柱子雕得看起來細長苗條，慢慢衝頂向四周綻放一個大花朵，再讓每一片花瓣繼續向外生長，長成一個充滿生機的天花板，如一片雨中湖面的點點漣漪。
不來還不知道，原來 Christ Church 的熱門觀光景點除了學院餐廳之外還有別的，年輕一輩也許是來看哈利波特，年長一輩則可能是來朝聖 19 世紀寫了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數學教授 Lewis Carroll。又是哈利波特又是愛麗絲，在其他學院還有寫納尼亞傳奇的 C.S. Lewis 和寫魔戒的 J.R.R. Tolkien！牛津這地方，對大朋友來說是學術地位崇高的大學城，對小朋友來說，何嘗不是個充滿童趣的童話作家聖地呢？
最後，來牛津一個小週末，也許只要留一天半給牛津大學城，另外半天當然就要搭巴士去 Blenheim Palace。這個天象變幻莫測的晴時多雲日，比大晴天還豐富有趣多了，這樣的半日 Blenheim Palace 之旅也許不用入內參觀邱吉爾家的貴族英雄風雲史，還不如在幅員廣大的風景如畫英式花園中踏踏青。
Blenheim Palace 建築是英式巴洛克經典還被列為世界遺產，可以朝聖的歷史人物是在歐陸耀武揚威的萬寶路公爵、以及在英國運籌帷幄贏得二次大戰的邱吉爾首相。不過對我來說這個庭園更是重點：這是景觀設計師 Capability Brown 一手規劃的花園山水。在 Blenheim Palace 起造的巴洛克年代，充滿幾何圖案的法式花園是歐洲王公貴族爭相仿效的品味象徵，但這位「有能的布朗」另闢蹊徑，把整片宮殿地產化身成一個自然森林公園；真正的自然景觀也許並不總是這麼有趣，甚至在這片土地上可能很單調乏味，但這裡用人工的規劃將自然世界各種引人入勝的景觀巧奪天工地組織在一起，若有似無地不著痕跡，任人漫步一圈左右逢源美不勝收，卻渾然不覺自己走在一個人工花園裡。
十月底，夏天已經正式結束，秋天也已經醞釀了一個月，充滿秋意的彩色季節，最適合來這種英式花園渾然天成的彩色森林，起伏的林蔭步道、柳暗花明的庭園角落、湖畔原野上的樹林天際，抹上了由紅到黃多層次的胭脂，一步步慢慢送走年輕躁動的夏日綠意，迎接歷盡風霜細細回味的彩色秋意。
在英國各處旅遊，總是不會少了看小羊與逛羊圈的機會，不論是湖區還是科茲窩處處都有步道小徑穿過一個個鄉野小牧場。在 Blenheim Palace 則有最大器奔放的大牧場，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大運河、一根英雄的方尖碑，這裡的小羊擁有最寬廣的天地與牧草，還有蜂蜜色的公爵宮殿當背景妝點牠們的餐廳。
走出宮門，這裡是科茲窩邊緣的 Woodstock 小村，正宗的「伍玆塔克/胡士托」，距離牛津只要四十分鐘車程。學習應用技術專業的我，從來沒有機會在牛津大學找到什麼學習或研究的位置，如果能有機會來牛津求學，是否可以常常在週末來此踏青？
這個牛津小週末到此為止，一開始抱著朝聖的心理，真的逛完了一圈牛津後，卻沒有感受什麼菁英或神聖的光環，反而覺得這個生活豐富多樣、步調緩慢而堅定、在學院裡延續傳統也在學院外盡情擁抱現代生活，平凡、親切又熱鬧，絕不輸給任何一個現代工商城市。這個中世紀大學城，學院生活和城市生活水乳交融地合而為一，我很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