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四年來倫敦玩了將近十趟,儘管一直以旅人的身分來此,卻在對倫敦的好吃好玩好看景點越來越如數家珍之餘,漸漸忘記了對倫敦的直接感觸。回頭撿起 2009 年第一次倫敦記行的零碎日記,才又回憶起身為過客穿越海峽進入倫敦的一次次視覺震撼與文化衝擊。
這次來倫敦八天七夜,當然也徹底運用了 7 Days Travel Card,由於交通費已定,每天就隨性亂走也不管景點們之間順不順路了。不知不覺地,剛好每天用了一種不同的觀點來看倫敦。倫敦這個迷人的大都會,有千萬種面貌,且在此分享我的八種觀點:
Day 1 莎士比亞,劇院的倫敦 - Shakespeare's Globe & Covent Garden
Day 2 上班族,神清氣爽的倫敦 - Royal Academy & Piccadilly
Day 3 美術館,馳騁想像的倫敦 - National Gallery & Royal Academy
Day 4 聖保羅,浴火重生的倫敦 - Regent Street & St Paul's Cathedral
Day 5 紀念碑,英雄的倫敦 - The Mall, Trafalgar Square, Waterloo
Day 6 販夫走卒,倫敦的北與南 - South Bank
Day 7 市場,多樣活力的倫敦 - China Town, Notting Hill, Brick Lane, Camden Town
Day 8 奧運會,明日的倫敦 - The Building Centre & Hyde Park
2009 年 9 月,睽違七年後我再次來到英國,這次終於要來首都倫敦了!
免簽證的感覺真是不一樣,從 2006 年底來到歐洲大陸後,英國就從來沒有出現在我的旅遊版圖內,英國的會議邀約也向來敬謝不敏。今年初起免簽證了,英國頓時由海角天邊另一個世界變成比利時的鄰國!與法國和荷蘭一樣近,只要坐個 Eurostar 穿越海底隧道,布魯塞爾去倫敦的距離並不比去巴黎或阿姆斯特丹遠。
這次的研討會之旅,邀請單位為 Royal Academy of Arts (RA),興奮地跟比利時的同事與上司們說了之後,才知道他們全都沒聽過!不論如何,能夠順道來倫敦玩總是件令人興奮的事,我要看什麼呢?中世紀的倫敦塔還是當代的小黃瓜?莎翁名劇還是 West End 音樂劇?橫跨 13-19 世紀的 National Gallery 還是現代美術的 Tate Modern?經典百貨 Harrods、Liberty 還是 Portobello 露天市集?
在布魯塞爾南車站通過海關搭上了 Eurostar,高品質服務佳的跨海峽火車,從 London 可開至Bruxelles, Lille 和 Paris,很舒服,雖然不及 ICE 的明亮寬敞舒適,卻仍勝過 TGV 一籌。穿過一段漫長的黑暗隧道後,眼前的天色和景色已然完全不同,路標上是英法雙語,公路上的貨櫃車則全是英語,北法鄉間的田園與農舍變成了尖尖的街屋。原來這就是海底隧道的感覺,十幾年前海底隧道剛通車時,我小小的心靈還想像著一條強化玻璃隧道的火車水族館,一面搭火車還可以一面看魚... 當然這只是天馬行空隨便亂想而已,不過久聞其名的海底隧道居然就這樣恍若不覺地穿過了,一時間還有點天旋地轉,不知身在何方。
Day 1 莎士比亞,劇院的倫敦 - Shakespeare's Globe & Covent Garden
明日才是研討會,今天下午都還空閒著。那麼,倫敦的第一站,應該去哪裡呢?我們在海德公園對面的旅館拋下行李,搭上 Tube 直奔 St. Paul's,這裡算是我心智地圖裡第一個倫敦建築勝地:有 Christopher Wren 的英式巴洛克聖保羅教堂、有食死人在最新一集《哈利波特》剛摧毀的 Millenium Bridge、有水岸工業遺產再利用為藝文空間的經典案例 Tate Modern、還有建築師通常不太注意,古蹟保存專家也懶得理會的莎士比亞球形劇院 Shakespeare's Globe。
這裡是 17 世紀上半的 Globe Theatre。不只是莎士比亞,也不只是個 Theatre,它其實是 17 世紀上半英國文藝復興時期倫敦生活的縮影,參觀球形劇院,就當是我的倫敦第一課吧。球形劇院是莎士比亞與表演藝術同事們,在被從城牆東郊的地主趕走後,一起於南岸另起爐灶興建的,就在南岸這個 17 世紀起的倫敦表演生活中心;儘管今日 Globe Theatre 已經不存在,但經過幾十年的考證、募款與籌劃,終於慢慢一根根木頭循古法重建了起來,一方面當莎士比亞與英國戲劇的博物館,一方面持續上演舊作與新作。這樣一個 replica,也許古蹟保存專家都會嗤之以鼻,但對我來說這棟建築是不是原始的、真實的、標準的,那都不重要,我更珍惜的是它刻意地將過往社會活動復原且重生的意志,這和莎士比亞們當年拆除東區的老劇院而在南岸重組出 Globe Theatre 繼續演戲,有類似的精神,這不也是一種呼應歷史先賢的致敬嗎?
莎士比亞與馬婁的劇作,我在大學那幾年多少就接觸過了,但老實說我一直都沒有欣賞戲劇的感覺,總是無法接受一個不透過象徵語言轉化而就直接演出來的藝術形式,但把劇本當做文學作品來讀卻是件好玩的事,尤其是抱著歷史的眼光來看,莎士比亞那時代在關心什麼?哪些異國的事情讓他們好奇?哪些人性的特質與衝突點在那時就已經充斥於社會了?譬如威尼斯商人中的猶太狀況、奧泰羅中的摩爾人情結等等,許多今天我們認為全球化社會充斥的衝突議題,其實早在 16 世紀歐洲就已經很普遍,而倫敦,這個隔著海峽而相對可以置身事外的地方,就這樣冷靜地看著這些歐洲大陸的荒唐與喧鬧,被莎士比亞等人寫成一齣齣看了很好玩也值得深思的作品。
不只是劇作反應歷史,連戲劇生活本身都反應歷史。Globe Theatre 位於倫敦南岸 South Bank,它並不是第一家劇院,16 世紀末到 17 世紀中倫敦南岸 The Clink 區風起雲湧地創辦了好多劇院,除了這間 The Globe 還有其他 The Beargarden, The Rose, The Swan 等等,成為取代倫敦城東北郊 Shoreditch/Whitechapel 區的新戲劇中心!它們身處於南岸這個倫敦城之外的世界。中世紀的倫敦城僅分布在泰晤士河北岸,也就是今日的 City of London,它的城牆完全在北岸,以那時的皇家宮殿 Tower of London、宗教中心 St. Paul's Cathedral 以及商業活動的證券交易所和英格蘭銀行為中心,今日的倫敦古蹟主要也分布在這裡;後來在西邊的 Westminster City 也發展出了政治與宗教的新核心,以國會大廈為首。泰晤士河北岸的天際線下,就是所有文明城市重要活動的所在,不只是繁榮的早期資本主義活動,也是宗教與皇權施展其規訓的所在。那麼南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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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岸在城牆之外,如一般歐洲中世紀城市的 Faubourg 般,它不受城市保護而要在大難臨頭時自顧性命,卻也不受規訓而在承平時期時可以我行我素地生活。南岸與北岸隔了一條泰晤士河,鞭長莫及,這裡總是各種邊緣人的所在、總是各種無法加入城牆中的非正式經濟活動所在、總有不入流的沒有身分的凡夫俗子聚集於此,戲子與劇作家這種在 16 世紀末尚不入流甚至被倫敦城禁止的事業也只有在南岸才能蓬勃起來。倫敦 16 世紀末的南岸,就像是今天我們所說的第三空間,各種旺盛的活力與另類的可能性都在此潛伏。
儘管北岸入流、高尚、有文明的規律與制度,日復一日這樣過下來難免有點窒息的北岸人同時也嚮往對岸的生活,尤其隨著劇院一家家開張,17 世紀初時看戲這種不入流的活動逐漸成為上流社會晚間的風尚。南岸劇院與碼頭是不可分的,因為每天數以千計的市民甚至貴族想要趕在演出前乘船而來,看完戲後或溜回家去,溜不回家的,在劇院旁和販夫走卒一起狂歡一陣子也不錯。今日的劇院有觀眾席與人數上限,17 世紀初時可沒有,搶到了票就進去,你推我擠搶著看最新劇作:那些赤裸裸地洞悉人事的、在充滿制約的城牆中的貴族與宮廷劇院所看不到的故事。劇院從未井然有序,它往往超載、地板上有飲食、有糞尿、沒有衛生設施... 這一切我們今天認為理所當然的舒服身體之所需,它都沒有,這裡支持的反而是個充滿刺激與活力、充滿另類思考、自由狂放的身體。
看戲在社會生活中的角色慢慢形成,它是日復一日乖乖扮演社會角色之餘的解放,是北岸市民與貴族慢慢被規訓的生活中的一股清泉,也是南岸販夫走卒日夜辛苦工作之餘的日常娛樂,甚至是發洩。直到伊莉莎白一世女皇逐漸開始欣賞這種新興活動後,戲劇才漸漸由邊緣走向中心,由南岸不文明的世界慢慢堂而皇之地進入城市與上流社會間。
莎士比亞,還有他的前輩、同事與競爭者們,在全球歷史上的重要性不只存在於他們的經典戲劇作品,還有戲劇作為都市生活的濫觴恐怕也可以歸功於他們身上;倫敦從 16 世紀末開始就率先成為戲劇之都,表演藝術開始有了現世的主題,也隨著英國的殖民擴散到全世界。今日的倫敦仍然以戲劇知名,對我們這些觀光客來說更有名的則是 West End 為首的音樂劇景觀,當代的戲劇生活是什麼樣子呢?
這回的倫敦行,八天七夜,看表演是每天的重頭戲,七個晚上總共花了六個晚上在表演場所中,只留下一晚給泰晤士河的夜色。
從高中就習慣看表演的我們,一直把劇院當成生活必需品,在高雄、在台北、在比利時都是如此。可惜在比利時這小國家小地方,就算有個鄰近的布魯塞爾每天晚上已經算是很多表演了,但高品質具有啟發性的表演還是很有限,沒什麼選擇,偶爾去個 Palais des Beaux Arts、La Monnaie 或是 Kaaitheater 就很了不起了。倫敦可不一樣,高品質的演出每天至少有四五個,更別說在特定劇院一演就演個幾年的定目音樂劇。這回我們的六場,分別是 (1) 音樂劇:獅子王 (2) 古典音樂:倫敦交響樂團 LSO 演奏法國印象派@Barbican Centre、(3) 打擊樂表演:Stomp 破銅爛鐵 (4) 現代舞:Akram Khan@Sadler's Wells (5) 電影:BBC製作的達爾文的新片 Creation@Barbican Centre、(6 ) 音樂劇:悲慘世界。看演出,除了看我們心目中的經典劇目、經典指揮家與編舞家外,還要體驗劇院這個當代的藝文空間,以及倫敦人的晚間藝文生活樣貌。
看表演,在倫敦與在台灣大不相同,它就是一個一般的晚間社交活動,是當代上班族下了班之後,看是要回家煮飯、出去吃飯喝酒、回家看本小書、或是上劇院看個戲等等諸多選擇之一,這種生活習慣在加班已成自然、百貨公司又開到晚上九點半的台灣幾乎不可能形成。票價又是另一個問題,除了專門針對觀光客的熱門音樂劇外,一般演出票價很普通,就算是大牌如葛濟夫與倫敦交響樂團或是 Akram Khan,票價也不過十到二十磅,不超過 1,000 元新台幣,在薪資水準本來就高的倫敦這不算什麼,相較於生活其他方面的高消費水準,看表演的開銷更是不算什麼;而同樣等級的演出搬到台灣,動輒票價5,000-10,000 新台幣,更別說一些天團如柏林愛樂可以莫名其妙地貴到 10,000-100,000 新台幣!以當今薪資水準比十五年前還低的情況,看表演只是個既浪費錢又浪費時間、讓自己拼死加完班還不能休息的累贅。
但我與我的旅伴都認為,表演是一種精神食糧。如果白天庸庸碌碌了一整天,無論如何我們都要有機會在晚上清醒一次,透過表演看到些什麼來刺激思考,就算是讓我們在看完回家的 Tube 中思考一下也好,而不是每晚都僅藉由某種純娛樂活動或飲食活動迷醉一次。
表演也是有很多種的,第一天的獅子王,很顯然是娛樂取向,我們稱它為「道具與佈景的音樂劇」,因為徒有好聽的歌、巧奪天工的面具與道具、栩栩如生的草原動物,這不過就是讓我們看看真人的卡通興奮一下罷了,沒有什麼底蘊;第二天的印象派古典音樂,則很立體地、清楚地把我們平常從 CD 裡面聽到的朦朦朧朧拉威爾德布西等人作品變得具體化,看著眼前清楚的線條與結構,大海不再只是迷茫的大海,而是具體的作曲與配器手法呈現出印象派對音樂表現的新觀點,就像印象派畫家如何用構圖與繪畫技巧表現 19 世紀末的浮光掠影一般;第三天的破銅爛鐵,雖未引人深思,但看到一種表演形式與技術的新可能,即使未必有什麼大道理但有其技術創新之處;第四天的 Akram Khan,從創作概念、舞團組成、劇情主題到動作風格都在嚴肅地探討全球城市下的衝突狀況,不過有時探討議題與表現手法還是相稱一點才能達到理想均衡;第五天的 Creation,另類劇本配上另類的英國演員 Paul Bettany,給我們另一種角度思考達爾文的心路歷程、以及人們怎麼看待科學、看待信仰、看待情感與建立世界觀;第七天的悲慘世界,已經紅遍全球幾十年的音樂劇,其實其精巧的詞曲、舞台、角色設定、曲目安排都回頭點出雨果在 19 世紀巴黎新舊交替之流離狀況的關懷,並且投射回到巴黎的鏡子:一樣混亂而悲慘的倫敦,不論是 19 世紀初還是 21 世紀。
看表演作為一種社交活動,不只是活絡感情而已,重點是在學習路上有人一起,從表演前的 pre-theatre dinner、表演中的中場休息、到表演後上酒吧喝一杯,這些都是極具潛力的過度階段,有觀賞前的熱身、觀賞後的迴響,一場表演的意義更容易真正在心裡銘刻下來;獨學而無友則孤陋寡聞,有人一起看表演,則在互相分享的語言過程中,腦中模糊的感觸也更加清楚。人說圖書館是集體念書的好地方,我覺得這個劇院社區也有異曲同工之妙,表演場地附近的酒吧與餐廳區、藝術書店或沙龍,總能看到帶著不同背景有相似興趣的人在這裡交談、也能看到走出劇院時帶著不同心得的一張張面孔,這就是一個互相鼓勵智識激盪的氛圍。
今晚演出:Lion King@Lyceum Theatre
第一晚,我們訂了在 Lyceum Theatre 上演的獅子王,當前炙手可熱的倫敦音樂劇之一。Lyceum Theatre 所在地就有這樣的特色,尤其是在鄰近不遠的 Covent Garden。Covent Garden 在 17 世紀中就規劃成了市場,龍蛇混雜使得有錢人紛紛搬走,咖啡館酒館紛紛遷入,更成為有名的歷史紅燈區。
不過紅燈區與吵雜市場,和不分階層一起來看戲的社交活動也是密不可分的。在著名的 18 世紀英國歌劇《乞丐歌劇》熱賣後,長紅的票房提供了資金於此成立了新的皇家劇院 Theatre Royal,暱稱就叫 Covent Garden,伴隨著鄰近的另一間皇家劇院 Theatre Royal Drury Lane,本區的劇院產業如雨後春筍般發展至今。而 Theatre Royal 進入了 20 世紀,成為倫敦古典芭蕾與歌劇的最高殿堂 Royal Opera House。
今日這裡也不平靜,繼續充滿歡樂的氣氛,不單是四周的皇家歌劇院以及一大堆上演音樂劇的劇院,Covent Garden 廣場周邊也像個停不下來的過動兒一般,彷彿所有想找點樂子的遊客都集中到這裡來似地。
廣場地下室有許多 blog 遊記都有提過的年輕人弦樂四重奏,把多樣的古典音樂曲風一律以充滿節奏動感的方式邊拉編舞演出,總惹得在場吃海鮮飯的遊客們掌聲連連,一衝動之下往往就買了片他們的 CD 當紀念品。這就是新的年輕人文化創意嗎?這樣的拉法造成了什麼藝術的創新呢?觀光客又聽到了什麼弦樂四中奏的新詮呢?表面上是劇院集中、街頭藝人到處都是的 Covent Garden,不知為何讓我體驗到的只是一股躁動的氣息。而很不幸地,這完全反應在我們第一晚觀賞的獅子王音樂劇裡:沒看見什麼故事的底蘊、沒看見什麼用歌舞來表達的主題與劇情,只看到許多逗得小朋友樂呵呵的動物道具們。
我們的倫敦第一晚,就在有點令人失望的獅子王後結束了。無法從獅子王中得到什麼,卻也可以反向思考表演生活的各種面向,也重新思考到底什麼還能感動我們。搭 Tube 回到旅館,翌日的我將不是觀光客,而要打好領帶到 Royal Academy of Arts 參加會議,當個正襟危坐的商務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