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年第一天,也是我們布拉格之旅的最後一天,揮別昨夜跨年的惺忪睡眼,打開窗戶。這是新的一年,祝布拉格新年快樂,我們兩個也要各自好好加油,彼此多多指教。新年的第一個早餐一定要吃好的,下樓向早餐間的眾人祝賀新年後,今天我們要進城吃早餐,重返我們好幾天前就決定要再去的,猶太區的 Bohemia Bagel。有猶太早餐的 Bagel、有英式早餐的香腸烘蛋番茄、有健康取向的生菜沙拉… 新年第一餐好好犒賞自己,相信我們可以衣食無虞平安豐足一整年。

新年有新希望,我們的人生與學業事業也宛若新生。在布拉格的最後一天,就讓我們回到一切的開始,要去捷克創世神話與布拉格的發源地朝聖:高堡 Vyšehrad。

今天應該要來放史麥塔納《我的祖國》第一首,就是《高堡》,作為這個幾乎已成為捷克國歌的組曲第一首,這就是一切的源流,第二首《莫爾島河》都還要從第一首《高堡》的幾聲豎琴泉水中發源;《高堡》前幾小節的這個豎琴自由板,可是捷克人們念念不忘的旋律,現在布拉格火車站廣播時的鈴聲 | 5 1.7 5 - | 就是用這段!在我的祖國六首樂曲中,如果《莫爾島河》是最充滿源源不絕的生機令人迴盪不已,《高堡》就是最充滿朝氣,令人有春天大地初醒、樹頭上生出嫩綠新芽的感覺,最適合富有新希望的新年聽,更適合去造訪布拉格出生地時聽。


高堡 / High Castle / Vyšehrad

高堡的確是布拉格的出生地,這就是捷克創世傳說中,Libuše 公主施展魔法預見未來大城布拉格時,就是站在高堡上眺往對岸的城堡山,因此決定帶領族人在高堡落地生根,從此一代代逐步建起繁榮的布拉格城。Libuše 公主是先知老爸的三個女兒中最小的,也是最賢能的,因此最小的她反而獲得老爸的傳位(童話故事總是老三最仁慈賢能,真是老掉牙的故事呀)。在男性為主的老部落裡,當然 Libuše 一接位時受到了很多男性長老的歧視與刁難,於是她又使出她的魔法預見了田裡的一位老實庄稼漢,找了他來結婚,讓丈夫當名義的男性領袖以杜悠悠之口,而自己實質領導族人落地生根創立布拉格。

Libuše 的創世傳說可上溯到 8 世紀,此時真的已有斯拉夫部落在這裡屯墾,號稱就是 Libuše 與丈夫創立了捷克的第一個王朝 Přemyslid。而事實上最早 10 世紀時就有波西米亞王國的城堡在此,比最早 11 世紀的布拉格城堡丘宮殿還早。就在伏塔瓦河兩岸的兩個高丘,四個世紀以來風水輪流轉,某一個朝代選了高堡,下一個朝代可能就選了城堡丘。曾經就有這麼一段時間,布拉格有兩個皇家等級的城堡,就在兩岸互相較勁。

直到 14 世紀中查理四世皇帝將城堡丘建成了今日的布拉格城堡為「皇帝城堡」,高堡從此從皇家城堡退居二線的防衛碉堡,戍守布拉格南方;15 世紀初的胡斯戰爭時高堡丘更是被胡斯黨人與帝國軍隊輪番佔領,兩邊都毫不留情地大肆破壞,自此變成廢墟任自然侵蝕。1648 三十年戰爭結束後捷克整個落入奧地利哈布斯堡家族手中,高堡區設立了新的巴洛克宮殿,也將防禦碉堡根據最新的槍砲戰爭型態重新整建,成為精密計算交叉射擊戰術的星型碉堡。

今日的高堡,地面上的宮殿早已不在,可以辨認當年高堡戰略地位的景觀,只有這個星型碉堡,很類似法國周邊包括荷蘭比利時常見,法國太陽王路易十四御用軍事工程師 Vauban 所設計的星型碉堡,這是典型的 17 世紀歐洲戰爭地景。高堡現在的確像個開放空間一樣,山丘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碉堡環繞著一片綠地,上面有稀少的幾個建築構造物。

高堡上最古老的構造物,是這個小小的 11 世紀仿羅馬圓廳 St Martin Rotunda,也是現在整個布拉格考古考出來最古老的遺跡,一進入高堡區的城門就可以看見。

高堡上最高大的,從遠方看高堡最醒目的地標,是聖彼得與聖保羅教堂,雄據在河岸邊斷崖旁。教堂儘管也早在 11 世紀就存在了,今日的雙尖塔現貌卻是 19 世紀重建的新哥德式建築,還有以新藝術鑲嵌畫描繪聖徒的門廳。

斷崖上滿滿的葡萄園,夏天一定很茂密,往下看去這斷崖可厲害了,居然斷崖下方還要像蘇花高一樣開鑿山洞,電車都得從洞裡鑽出來。懸崖上方制高點的遺跡,應該是個戰略觀測塔,不過卻有個香豔的名字:莉布榭公主的澡堂 / Libušina lázeň / Libuše's Bath。當然這個哥德式的遺跡一定比國母 Libuše 的時代晚一截,不過如果能在河畔欣賞美景沐浴順便喝一杯,肯定是國母級的享受。

今日高堡最神聖的景點,也是來訪布拉格遊客們最夢寐以求的朝聖點,就是高堡墓園 Vyšehrad Cemetery,這是個專門放捷克國寶科學文學藝術家的地方,德弗乍克、史麥塔納和慕夏都葬在這裡,其他還有捷克愛樂的名指揮和名小提琴家 Jan Kubelik 和 Raphael Kubliek、文學家 Jan Neruda 等人;這有點像我們在巴黎會朝聖的墓園 Père Lachaise,但其規格更像是巴黎萬神殿、倫敦聖保羅大教堂、克拉考瓦維爾教堂、德國雷根斯堡瓦哈拉英靈殿這種國家文藝聖殿等級。

墓園的長廊下,有一整排規格最高的墓,每一個擁有一個柱間壁龕,多半是用非常大器的新藝術浮雕雕滿整間,像是教堂裡的一個個小祭殿一樣,都是用柔美的新藝術完成,新藝術的柔和線條與靜謐溫暖的神態,是陪伴死者揮別塵世憂慮入土為安的最佳表現方式,這排裡面就有國寶級作曲家德弗乍克。

慕夏也葬在這個墓園,不過不在這精美的新藝術長廊下,那在哪裡呢?居然在外面和兩位音樂家 Kubelik 父子葬在同一塊地上,因為這設立於 1869,因此只有早期的捷克最重要藝術家科學家們能葬在高規格的迴廊小祭殿中,等排滿了就沒位子啦,直到 1939 才過世的慕夏算是小晚輩了,當然得葬在外面。

廣大的高堡綠地,就像是個城市大公園一樣,雖然冬天樹枝光凸凸地,草地還是綠意盎然。新年第一天,遊客們還是起個大早出來散步踏青了,頗有一種我們過去在台北市參加清晨六點的國慶升旗之後,和朋友一起在清晨吃完早餐去散步吹風的感覺。一片綠地上最醒目的兩個雕塑,都是捷克創世傳說故事主題,一邊我們耳熟能詳的捷克國母 Libuše & Přemysl 夫婦,另一邊是 Ctirad and Šárka,這可尷尬了,這邊這一對並不是夫婦,他們關係微妙而且還揭露了對面國母家的醜事。

原來國母儘管嫁了庄稼漢丈夫 Přemysl 後就以一介女流之姿,在男性霸權中仍不畏人言勵精圖治,但她死後,這庄稼漢丈夫又把權力都收回給男性了,也從此把 Přemyslid 王朝變成一個純男性繼承的王朝,並且罷黜過去國母任用的女性重臣與娘子軍們。於是娘子軍的勇悍女戰士們向 Přemysl 的男性霸權宣戰了,娘子軍小將 Šárka 在一次戰役中使出美人計假裝無辜民女被叛軍綁在樹上,讓男子軍的小將 Ctirad 不疑有他英雄救美而被下藥迷昏,然後慘遭 Šárka 的娘子軍手下們屠殺,不過還是令 Šárka 不忍地流下一滴英雌淚… 不禁令人想起電影《惡棍特工》的紅衣復仇妹。唉唉,男人與女人間的壓迫與戰爭打了一千多年,明明女才郎貌彼此又有好感,何苦你死我活而不敢雙宿雙飛?

原來 Libuše 的女性領導創世神話,到第二代的 Šárka 畢竟還是悲劇收場,捷克故事中充滿夢想的神話時代也從此進入現實世故的歷史時代。Šárka 的故事也成為捷克藝術裡第二熱門的民族主義創世題材,史麥塔納《我的祖國》經過了《高堡》和《莫爾島河》後,第三首就是《查爾卡》,下一輩知名捷克作曲家揚那傑克更在第二大城 Brno 為她創作了獨立的三幕歌劇《查爾卡》。女戰士 Šárka 這一頁捷克創世神話中的番外篇,也許可以當它是男性霸權無所不在的歷史現實中,捷克人在傳說故事中為女性力量加入的一個平衡報導;自古王公將相總是男性,並不是因為許多人所宣稱的男人比女人有能力才出頭,而是男人用結構性的力量,以戰爭暴力手段壓制了女人直至 20 世紀。

新年的布拉格市中心,還是一樣天空灰灰地,不過慶祝新年的人們都出來散步了,在街上面帶笑容地,與陌生人不經意眼神交會時互相問好,互助新年快樂,連昨晚徹夜狂歡的年輕人,下午都加入了凜冽寒風中健康散步的行列。

伴隨我們度過好幾個寒冷午後的 Café Ebel,今天肯定是最後一次來訪了,捷克的咖啡傳統未必深厚,布拉格華麗咖啡館似乎也沒像維也納與布達佩斯那樣構成一個遍及全城的華麗景觀,不過布拉格特色就是擁有這樣的特色小店,只是個小夫妻費盡巧思一點點經營出來、一圓年輕夢想的城市溫暖角落。


查理大橋 / Charles Bridge / Karlovy Most

天色將暗前,趕快趁在布拉格的最後一小時白天,來逛逛我們從第一天就想著要逛,後來拖著拖著居然就一直錯過的重要景點:連接舊城區與對岸小區/城堡區的查理大橋。查理大橋就是 19 世紀前老布拉格在伏塔瓦河上的唯一一座橋,就好像 19 世紀前的老倫敦在泰晤士河上只有一座 London Bridge、19 世紀前的老巴黎在塞納河上只有一座Pont Neuf 一般;如果伏塔瓦河是布拉格生生不息的源流,查理大橋就像是讓人們從大街小巷中前來接近源流汲取甘泉的水井廣場。

查理大橋是布拉格一等一的觀光重點,自不在話下,甚至比舊城廣場還要知名。我們第一次知道查理大橋是從《勇闖天涯》 Globe Trekker 報導布拉格的那一集裡,看活力女主持人 Megan 起個大清早到查理大橋上,看見成群的運動中老年人,彷彿北京的公園早晨打太極拳一般充滿寧靜而蓬勃的朝氣。

現在畢竟是黃昏而不是清晨了,查理大橋上眾所週知也為觀光客所期待的風景,首先是橋上的畫家。當然啦,歐洲各大古城古都觀光客聚集的廣場上,哪一個沒有畫家在這兒賣城市風景畫、順便給遊客寫生呢?這是一個二線藝術家,或是沒沒無聞等待崛起的藝術家們棲居之地,畢竟藝術的風景不能只有慕夏那樣的菁英大師,還要有這些蟄伏在城市角落的藝術家們,以平易可親的價格讓城裡一個個經過的平凡人們,也能在家裡擁有一小片藝術風景裡的果實。

另一個藝術風景,連明信片上都有的,是個大橋上經常出沒的爵士樂四重奏,不過當然不見得會每天出沒啦,說不定他們新年也出去玩了,今天天冷,只來了兩個穿得像雪人一樣胖胖的街頭藝人。好吧,也許剛從萊比錫來的我們對音樂的標準比較高,每天看慣了技術表現幾可比擬布商大廈樂團的萊比錫街頭藝人,現在看布拉格的不禁好奇:他們這點演奏水準,在布拉格怎麼這麼好混呀?

幾天前在聖維塔大教堂朝聖過的那位,被布拉格新教國王丟下橋淹死的天主教殉教者、守護秘密的聖徒 Jan Nepomucký 果然站在查理大橋上,而且果然被大排長龍的觀光客搶著摸一摸帶來好運。

最後一天終於逛到了每次都匆匆經過的查理大橋,卻還是沒時間仔細走訪橋下這個也是每次都只在黑暗中驚鴻一瞥的小區,這個美輪美奐巴洛克宮殿群集的地方,也是布拉格德語菁英聚居的社群,和對岸的捷克人社群在伏塔瓦河兩岸經濟上互相依存,同時競爭著城市意義與認同。如果有下一次的布拉格之旅,小區將會是我們深度旅遊的重點。

暫時離開查理大橋,只是暫時而已唷,隨便找另一家個性小店喝我們在布拉格的最後一次下午茶,準備迎接入夜後查理大橋的重頭戲。

原來繼昨晚的跨年夜煙火後,今天這個大年初一的晚上舊城區還有煙火可以看!畢竟這不是跨年夜,今晚儘管道路也一樣有交通管制,一樣遊人如潮,但至少不算太擁擠,想要擠回最佳觀景點查理大橋,只要提早半個小時左右,一點也不困難。

今天終於能安靜舒服地站到個好位置、好視野,帶著昨晚公寓主人送的小瓶新年氣泡酒,聽著《莫爾島河》領軍的一系列古典小套曲,看看今晚走輕鬆優雅路線的煙火,有別於昨晚的新年狂歡氣氛,今天在布拉格的最後一晚,讓我們一起在橋上伴著火樹銀花,共飲一瓢。

煙火燦爛地結束了,我們兩個卻像許多對遊晃的情侶一般,在查理大橋上來了又去去了又回,遲遲不忍離去。曲終人散,是任何美好晚會必然的結局,儘管戀戀不捨,卻是朋友們互相祝福、相約下次再聚的時刻。

且跟著大家一起踏上最後一次 22 號電車,離開布拉格市中心回到我們的小公寓。明天早上吃完早餐就是打包時間,要直接去搭火車了,再會吧布拉格,謝謝你給我們的這趟文化苦旅;喔不,說文化苦旅太沈重,這其實是一趟充滿悸動也充滿省思、天天有壯麗讚嘆也處處有親密驚喜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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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小羊的歐洲古城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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