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ur 3 - 到羅浮宮躲雨去
昨日的夕陽被沒收了,今天老天爺心情還是沒變好,要再次賞給我一個大雨天。我這個雨天警報器,連義大利之旅兩週都遇到十天下雨、西班牙十城之旅遇到八城下雨,過去兩次的半個月巴黎 long stay,也幾乎是天天小心翼翼地撐著雨傘,硬是要出門逛大街。這回,沐浴了兩天的巴黎陽光,我決定雨天別再勉強自己拋頭露面,就來美術館躲雨吧!而且今天剛好是美術館躲雨的好日子...
Quai d'Orsay: 面北微微偏東的奧賽美術館,一天只會有清晨這一瞬間的金色陽光,這是屬於早鳥的專利。根據昨夜的氣象預報,今天巴黎上空烏雲密布,準備下一整天的雨,只有清晨這一瞬的晨曦,穿越遠方的晴空斜斜地射進巴黎。
Musée du Louvre: 這邊廂的羅浮宮,週日的破曉時分,整個城市都還在睡覺,空蕩蕩廣場上唯一的一對情侶,是早起享用私密的羅浮清晨,還是剛從週六夜的舞會出場,用清晨的凜冽醒醒酒呢?
羅浮宮的早起鳥兒們,八點前就已經陸陸續續前來了,美術學生用心整理筆記準備進場畫素描,觀光客也乖乖地排好隊等待。今天是什麼日子呢?哈哈,就是本月第一個週日,也就是一個月一次的免費入場日!在倫敦已經被全年免費博物館群養壞的我,要花大錢進美術館調劑身心還是有點不太情願,當然要趁今天來看個飽,天公也很合作,讓羅浮宮外面下起綿綿細雨,不讓巴黎的藍天白雲在外面誘惑我。
在熱門博物館前,帶著三明治與口袋小說排隊搶頭香,我在馬德里維也納翡冷翠都是這麼做,連烏菲茲美術館我都能排到前五名,巴黎羅浮宮這個一級戰區我竟然只搶到前二十名... 為什麼要這麼刻苦早起來排隊呢?原因無他,不外是期待在如此的熱門喧囂博物館中,能夠享受開館前幾分鐘的片刻清爽。
免費日的羅浮宮,果然是一級戰區!儘管沒有什麼旅行團,但金字塔外的人龍一溜煙地就鑽進地下了,儘管趁免費日來的幾乎沒有觀光團、而大多是散客與巴黎市民,仍然足以構成擾人靈台清明的喧囂。老實說,這也是我來巴黎多次一直沒進羅浮宮的理由,因為只要想到一堆人擠在蒙娜麗莎面前、密不通風也喘不過氣,就令人忐忑地裹足不前。
前二十名進場的我,要搶得頭香到無人的鎮館三寶前清爽地拍張照片嗎?還是算了,這樣上緊發條的大師作品追逐戰,可不是我心目中的美術館生活,鎮館三寶就讓其他人去搶得頭香吧,我就趁人潮還沒多起來前,靜靜地待在入口第一間雕塑藝廊,享受羅浮宮裡難得的寧靜片刻。
真的只是片刻,儘管排在前面的入場人龍非常訓練有素地一溜煙向羅浮宮深處竄進,但只過得十分鐘不到,一條人龍已經變成了人山人海,像洞穴裡被吵醒的蝙蝠群一樣黑壓壓地倏乎飛過,爭先恐後地奔向遠方的人氣名媛,卻忽略了近在眼前的小美人兒。
我的寧靜展廳也就這麼淪陷了,沒關係,一天能有這十分鐘的私密經驗、甚至我這輩子的羅浮宮經驗能有這十分鐘,就是我可以永遠珍視的美好博物館時光。
來過羅浮宮的人總是告訴我,一個羅浮宮花個三天也逛不完,不過轉念想想,全球哪一個國家級或都會級博物館花三天逛得完呢?一個羅浮宮有很多種逛法,可以從金字塔底下的三個大殿選一個出發,可以發揮觀光客拼勁收集鎮館三寶或十大必看這類的,可以帶著素描本來臨摹大師真跡。而今天我私密的十分鐘博物館時光已經過去,就乾脆帶點距離,暫且輕輕壓下心底對美的悸動,雲淡風輕地來觀察觀察別人的博物館生活樣貌吧。
免費日的羅浮宮的確是一級戰區,脖子上掛著單眼的觀光客如潮水般湧進來,幾千台相機總壓抑不住蠢蠢欲動的閃光燈。但羅浮女王豈是輕易見得的?勝利女神與米羅維納斯,這兩個抱殘守缺的左右護法,在陽台上站出來開記者會應付媒體,冷眼睥睨見人就拍的噬血狗仔們。
誰是羅浮女王?當然是神祕陰惻的蒙娜麗莎,豪宅門口的喧囂由左右護法去勞神,女王氣定神閒地坐在大堂守株待兔,狗仔們突破重圍以為成功登堂入室了,卻看不見她薄紗下的一絲一毫真實面貌,反而自己的興奮悸動都任女王玩弄股掌上,輕蔑地笑看庸庸碌碌的數位時代觀光客。
這個羅浮豪宅社區,穿金戴銀的貴氣作品們個個等著媒體青睞,只求哪天一炮而紅雞犬升天,怎奈蒙娜麗莎這個羅浮女王是唯一的媒體寵兒,輕輕一笑吸走所有狗仔目光,旁邊一整面牆的其他大師作品們,只一天天看著人來人往潮起潮落,卻從來等不到伯樂的青睞與佇足。
小時候總想著,要努力學畫學舞學音樂,就算長大當不成藝術家,能進博物館當個導覽員每天沉浸在大師名作中,似乎也是個美好燦爛的生活。但在這樣世界一流美術殿堂裡,每個廳裡數以百計水準參差不齊的訪客,就只由這兩三個疲勞轟炸的小員工來應付。
看她們每天一開始還能禮貌地好言相勸,到後來漸漸露出不耐煩的語氣甚至粗聲喝斥,每每讓博物館訪客投以白眼,但誰知,她們與我等都懷抱著同樣的夢想呀!
所幸,羅浮宮還是有些相對較僻靜的角落,其實只要避開旅遊書上建議的行程、甚至避開那些 pocket guide book 上教觀光客「一天帶你遊羅浮」這類的熱門路線,很容易就能在羅浮豪宅社區裡找到充滿生機的靜謐綠洲。
讓我不經意轉到的這片綠洲,是北廂的雕塑中庭,許多張揚飛舞的激情身體,像被龐貝火山灰覆蓋了一般,就這樣永恆地凝結在最精采的一瞬。在這個雕塑中庭,還是令人喜悅地看得見求知求美若渴的博物館生活,這裡沒有一個作品一張照片的收集景點觀光客,只有滿心好奇左看右看的小朋友、仰慕大師鬼斧神工的年輕人、從作品中反思生命的有故事中年人、當然更少不了認真臨摹素描的美術設計學生們。
若想在羅浮宮紮實地逛一整天,一頓輕午餐是免不了的,在博物館設計準則中,每隔一陣子就能遇到的簡餐飲料休息區,是博物館生活中極為重要的一環。儘管我一直對博物館午餐有很不好的刻板印象,覺得它們一定又貴又少量,但羅浮宮的輕食部相當令人驚豔!
儘管一頓要價不菲卻只換來一套看似廉價的塑膠餐盤與餐盒,但從主菜配菜到甜點應有盡有,而且仔細算算其斤兩,恐怕還比外面餐廳的午餐份量更大。更令人愉快的是清爽明亮的用餐空間,在古典羅浮宮裡居然有這麼個比美式漢堡店還多彩的角落。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羅浮宮果然是該留給雨天的,我們舒服地在裡面漫步看展吃午餐,就讓滿街的週末雨傘客羨慕一下。
兩週前才隆重地重新開張的伊斯蘭館 Département des Arts de l'Islam,就在羅浮宮的某一個中庭搭起波浪型玻璃頂,以明亮的輕結構另闢展場。當已經經營數十年的整個羅浮宮仍然受限於傳統展覽方式時,新的伊斯蘭館能別出心裁,用各種裝置藝術概念呈現老收藏,誰能想到,零碎的柱頭也能這樣有高有低地懸空展出?而且不是用厚重大理石基座支撐,而用歪斜錯落的金屬細柱,竟有點像是中世紀兩軍交戰後插在城門上的一顆顆敗將首級。
信步所之,不小心鑽到了地下室的一條隱密小廊,是主題親密空間尺度也親切的聖母聖子藝廊。聖母瑪莉亞慈祥地抱著耶穌小寶寶,一直是西方美術的重要主題,從美術純為宗教服務的時代一直到美術自己蓬勃發展的時代都是。不過對我們異教徒來說,聖母聖子並不重要,這是一個母親與小寶寶的慈愛主題,全世界各種文化背景的人都可以共享。
我還是想回去探索那個綠洲一般的雕塑中庭。比起繪畫我總是更喜歡雕塑,除了因為繪畫是平面只能正視、雕塑是立體可以從多種角度環視以外,繪畫往往是一個無根的獨立創作,而雕塑往往是針對一特定環境創作的,不論是要安放在建築立面、門廊、山牆上,還是都市空間的大道、廣場、噴泉或紀念碑上,雕塑的姿態往往和環境有巧妙的互動,其眼光與神態更往往與在環境中出現的人們互動。
儘管被搬進博物館後,雕塑就失去了它原有的環境脈絡,但它特定的姿態仍然存在,博物館的各個角落有不同的空間特質,有的可以和雕塑的原有神態一拍即合訴說既有故事,也有的可以給予雕塑的姿態另類新解。不像在繪畫大廳裡我們總是理性仔細地觀看大師驚人的筆觸與構圖,在雕塑大廳,我們更像走在一群活生生的石像之間,與它們交換微妙的眼神,想像意在言外的故事。
逛著逛著,沒想到已經到了羅浮宮北面窗邊,離對面吃飯逛街的街區這麼近!儘管外面還在下著雨,熱鬧的大街仍然引得美術館裡的遊人們蠢蠢欲動,不只是我們,連伸展台上的雕像們也蠢蠢欲動:「日復一日躺在博物館裡,看著窗外的浮雲,我也好想上街購物呀!」
「答應我,明天帶我去逛街,我就告訴你一個閨房小秘密。」
「地上那個宅男,別滑手機了,come and ask me out!」
「每天在伸展台上走秀,我受夠了,帶我一起遠走高飛吧!」
如何讓雕塑群在博物館中各安其位,以成功創造雕塑與空間的互動、甚至雕塑與雕塑間的互動,這就是博物館策展人的功力了,羅浮宮在這點上的確十分傑出!如果在倫敦大英博物館看到的是知性的分門別類帝國雕塑典藏、在倫敦 V&A 看到的是按設計風格流派的雕塑設計大展,在羅浮宮則還能看到更深一層:這些四處收集來的雕塑在羅浮宮裡又活了起來,羅浮宮本身就是一個世界強權震攝四方的帝國廣場!
或著從戲謔一點的角度看,在羅浮宮遊歷各個角落,就像在城裡不同幫派的地盤拜碼頭。羅浮幫派是個女人當家的世界,在每個軸線底端與轉角上演美術館裡的辣妹過招。各家大姐頭有的秀氣、有的帥氣,但都帶著隱隱殺氣,身旁總跟著兩個打手小弟,今天你給我白眼,明天我就向你放話!
今日高中校園裡,不可一世的風雲女王蜂,身旁總要跟著兩個巴結奉承的小太妹,看來這個主題並不新鮮,只是沿襲自古典時代的老梗罷了。女王總是氣定神閒地玩弄大家於股掌中,小太妹則總是忐忑心焦地要在女王身旁好好表現爭取寵愛。
女王蜂們在地面上據地為王針鋒相對,但自羅浮宮的老皇宮時代就深深鑲嵌在建築結構裡的一幅幅天頂壁畫,則是男人們在天上睥睨群雄的幫派。男人的幫派可不只左右兩個小跟班,更往往勞師動眾請到諸神的 allegorie 來一起相挺,一個英雄佔據的可是整個大廳,由身著金甲的戰鬥天使們撐起整片天空。
這的確是舊時代男性霸權至上的建築遺續。地上這些女王蜂們,儘管位居一個個展聽的重要視覺軸線上,其實看她們的姿態也知道,本來她們在各自的廣場噴泉等地方多半也只是男性英雄的陪襯。而到了今日 21 世紀平權的年代,來自各地在博物館裡齊聚一堂的女配角們,在地面上反客為主,各自打出了一片地盤。這個空間裡的性別隱喻翻轉,儘管隱晦地意在言外,卻不得不令人敬佩當代羅浮策展人們的關懷與巧思。
六點鐘,帶點意猶未盡地離開羅浮宮,對鎮館三寶沒留下什麼深刻印象,也沒留下對一眾大師風格流派的一知半解,倒是與充滿神韻與張力的活生生雕塑男女們,過了另類的「博物館驚魂夜」。這時需要一點小酒來壓壓驚了... 其實只是找個藉口喝法國啤酒啦,這個 1664 並不稀奇,連台灣超商都有賣,不過我最近迷上的法國影集裡大家每天都在喝這個,突然覺得來巴黎就該喝個 1664 才有到此一遊的感覺呀!不過兩相比較,還是我的小比啤酒 Leffe 比較夠味。
Tour Eiffel: 這天也有巴黎十月初一年一度的「白夜」Nuit Blanche,許多戶外景點插上夜間發光的裝置藝術,把整個城市變成一個博物館之夜。可惜,雨天的 Nuit Blanche 對我可不是那麼有吸引力,就點到為止,跟著年輕人們撐傘冒雨去 Trocadéro 回望點燈的艾菲爾鐵塔。雨下得可大了,夏攸宮 Trocadéro 廣場的地板簡直變成一片水池,還有完整的鐵塔倒影... 還是快快看完,躲回小酒館寫明信片才是正經。
